那天晚上,陈萍萍在莘月房间的地上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莘月醒过来,看到他还在,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团团睡在他们中间,四脚朝天,露着肚皮。
但莘月醒来后的第二天,九爷找了她。九爷说,陈萍萍那个人不适合她,让她想清楚。莘月说她想清楚了。九爷说,你想清楚什么了?莘月说,我想清楚我要跟他在一起。九爷沉默了,然后说,你走吧。莘月以为九爷说的是气话,没想到九爷真的让她走。
“你救过我的命,我欠你的。”九爷坐在书案后面,没有看她,“但你住在我这里,陈萍萍不会安心。他那种人,不会让任何人保护他重视的人。你在我的府里,他会觉得你在我手里,他不会安心。”
莘月看着九爷,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抱着团团,走出了九爷府。她没有地方去。建安城很大,但没有一个地方是她的。监察院不是她的家,九爷府也不是。她是沙漠里的人,建安只是她路过的地方。但她不想回沙漠了,因为陈萍萍在这里。
莘月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客栈很小,房间很小,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看不到月亮。团团在房间里转了几圈,跳上窗台,蹲在那里,看着外面。莘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在想,陈萍萍什么时候来找她。她不想去找他了,每次都是她去找他,这次该他来了。
第一天,他没来。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下大雨了。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先是一滴两滴,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莘月坐在窗前,看着雨打在窗户上,顺着玻璃往下流。团团蹲在她膝盖上,尾巴卷着她的手腕。雨越下越大,街上的水积到了脚踝,行人都躲进了屋里。莘月看着那条被雨淹没的街道,心想,他不会来了。这么大的雨,他出不了门。
她正准备关窗户,看到街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影子。不是人,是轮椅。雨太大,看不清,但她知道是他。建安城只有一个坐轮椅的人。莘月的手停在窗框上,没有关。她看着那个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雨浇在他身上,把他浇透了。他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轮椅的轮子在水里打滑,他推得很吃力。他的手臂上还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雨水浸透了,变成了深色。他没有撑伞,没有人帮他。他一个人,推着轮椅,在雨里走。
莘月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转身跑出房间,跑下楼梯,跑出客栈。赤脚踩在水里,水花四溅。雨打在脸上,疼。她没有停,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团团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旁边的屋檐下,没有过来。
“你来做什么?”莘月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是心疼。
陈萍萍抬起头,雨水从他的脸上往下流,流过那些伤疤,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漆黑的,深不见底的。但里面有光,不是冷的光,是暖的光。是她等了三天的光。
“莘月。”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半,但她听到了。
“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莘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萍萍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他的嘴角流进嘴里,他没有吐。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话。
“我这一生都在黑暗中。但你来了,我想试着走向光。”
雨还在下。风还在吹。莘月站在他面前,赤脚踩在水里,浑身湿透。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被雨水冲刷的脸,伤疤更加清晰,更加狰狞。但她的眼睛没有躲,她在看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她。
莘月蹲下来,跟他平视。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流过她的脸,流到他的手上。他的手是凉的,但她的手也是凉的。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陈萍萍。”
“嗯。”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陈萍萍看着她,没有回答。
“从你赶我走的那天就在等。”莘月的声音在发抖,“我在客栈等了三天,每天都下雨。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路不好走。”陈萍萍说,“轮椅打滑。”
莘月看着他,想笑又没笑。她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但她不想问了。他来了。在下大雨的晚上,一个人推着轮椅,来找她。这就够了。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握住轮椅的推手,推着他往客栈走。轮椅在水里打滑,推得很吃力,但她没有停。团团从屋檐下跑出来,跟在他们旁边。
轮椅碾过积水,吱呀吱呀的。赤脚踩在水里,啪嗒啪嗒的。雨打在伞上——不对,没有伞。雨打在两个人身上,啪啪啪的。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歌。莘月听着那首歌,嘴角弯了。
到了客栈门口,莘月把陈萍萍推进去。客栈老板看到陈萍萍的脸,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莘月没有理他,推着陈萍萍上了楼——不对,上不去,有台阶。她看了看台阶,又看了看轮椅,伸出手,把陈萍萍从轮椅上抱了起来。不是扶,是抱。她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像抱一只羊。陈萍萍很轻,比她想象的要轻。他的身体很瘦,骨头硌着她的手臂,她没有松手。
她把他抱上楼,放在床上。然后她下去,把轮椅搬上来。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她累得喘粗气,但没有抱怨。她把团团放在床上,关上门,从柜子里拿出两条干布巾,一条扔给陈萍萍,一条自己用。
“擦干。”她说。
陈萍萍拿着布巾,没有动。他坐在床上,腿不能动,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擦。莘月看了他一眼,走过来,蹲下来,开始帮他擦。先从头发开始,擦到脸,擦到脖子,擦到肩膀。她的动作很熟练,像在沙漠里给受伤的狼擦身体一样。她的手指碰到他身上的伤疤时,没有停,也没有躲。她擦得很用力,但很轻。
陈萍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低着头,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手在他身上一下一下地擦。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说话。
擦完了,莘月把湿布巾扔在地上,把自己身上的湿衣服脱了——不对,她没有脱。她只是拧了拧袖子上的水,然后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在床上,浑身湿透,谁也不说话。
团团从床尾爬过来,蹲在两个人中间。它的毛也是湿的,贴在身上,像一只泡了水的棉花团。它打了个喷嚏,把水喷在陈萍萍手上。陈萍萍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水珠,伸出手,摸了摸团团的头。
“莘月。”他开口了。
“嗯。”
“你刚才抱我了。”
“嗯。”
“你很轻。”莘月说。
陈萍萍看着她。他的耳朵红了。莘月看到了,没有说。她靠在他肩上,湿头发贴着他的湿衣服。两个人湿在一起,凉在一起,但谁也没有推开谁。
“陈萍萍。”
“嗯。”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冒雨来了。”
“好。”
“你要来,我接你。”
陈萍萍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肩膀。她的手搭在他的膝盖上,团团的尾巴卷着她的手腕,也卷着他的手指。四个人——不对,两个人一只狼——挤在一张小床上,谁也不嫌挤。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小雨变成了毛毛雨。毛毛雨停了,云散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照在客栈的窗户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莘月已经睡着了,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团团也睡着了,蜷在她膝盖上,尾巴还在他手指上卷着。陈萍萍没有睡。他靠着墙,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她说“你的眼睛很好看,像月亮”,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他的手指是凉的,眼睛是湿的——不是泪,是雨水。
“莘月。”他轻声说,“我来了。不走了。”
她没有醒,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但陈萍萍看到了。他的嘴角也弯了,弯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雨彻底停了。莘月睁开眼睛,看到陈萍萍还坐在她旁边,没有动。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他睡着了。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那些伤疤还在,但嘴角是平的,没有抿着,看起来不那么凶了。
莘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眉毛。他的眉毛很浓,像两把刀,但睡着的时候那两把刀也软了。她的手指从他眉毛上滑下来,滑到他的眼角。那里有一道疤,她的手指停在那里。
陈萍萍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她的脸,没有躲。
“你醒了。”莘月缩回手。
“嗯。”陈萍萍的声音有些哑,“你摸我了。”
莘月的脸红了。她把脸转过去,不看他的眼睛。陈萍萍没有追问,他从床上移到轮椅上,推着轮椅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照在积水的水洼里,闪闪发亮。
“莘月。”
“嗯。”
“今天我带你回去。”
莘月看着他,没有说话。
“回监察院。”陈萍萍说,“不是回院子。是回我住的地方。那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以后,那也是你的。”
莘月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她笑了。笑得很轻,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好。”她说。
她站起来,把团团抱在怀里,走到他身边。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在他的手心里像一块被雨水泡过的石头。但他觉得那是他握过的最舒服的东西。
陈萍萍推着轮椅,走出了客栈。莘月跟在他旁边,没有帮他推。他不需要她推,他自己能走。她只需要走在他旁边,就够了。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积水的水洼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靠得很近。团团从莘月怀里跳下来,踩进一个水洼里,水花溅了陈萍萍一裤腿。陈萍萍低头看了看裤腿上的水渍,又看了看团团。团团仰头看着他,尾巴摇得像风车。
陈萍萍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它,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莘月走在他旁边,赤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团团跑在前面,白色的影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陈萍萍看着前方,那个方向是监察院,是他住了三十一年的地方。他从那里来,也从那里走向她。现在他要带她回去,回到他来的地方。
他的嘴角弯着,弯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