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言是被一阵钟声吵醒的。不是早课的钟,是丧钟。他不懂,但他听出了那个声音里沉甸甸的东西,像有人把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闷闷的,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蓝曦臣来接他的时候,穿的不是平时那件浅蓝色的衣袍,而是一件素白的麻衣,头上束着的抹额也换成了白色的。言言看着他的衣服,又看看自己的枕头边——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套一模一样的小白袍。
“念安,换上。”蓝曦臣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言言自己穿好了衣服。白袍太大了,袖子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腰带了系了三圈还是松松垮垮的。蓝曦臣蹲下来,帮他把袖口重新卷了一遍,腰带拆开重新系,系到最紧的那一格,才勉强挂住。
“曦臣哥哥,谁死了?”言言问。
蓝曦臣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五岁的孩子,银白色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困惑。他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只是从大人们的表情里读出了“这不是一件好事”。
“你父亲。”蓝曦臣说,“蓝念安的父亲。蓝氏旁支,前日病故了。”
言言愣了一下。他知道蓝念安的父母是死了的,系统霸霸跟他说过。但“知道”和“听到”是两回事。此刻有人站在他面前,用那种轻而沉重的语气告诉他“你父亲死了”,他的胸口突然堵了一下。不是因为记得那个人,是因为他想起了自己的阿耶——另一个时空里,站在云端、穿着龙袍、会偷偷给他塞糖的润玉。
言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白袍上细密的针脚,小声说了一句:“念安知道了。”
蓝曦臣看着他低垂的小脑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很大,覆在言言银白色的小揪揪上,像一片瓦盖住了漏雨的屋顶。
丧礼设在云深不知处的祠堂里。言言被蓝曦臣牵着走进去的时候,满堂的白让他以为自己在做梦。白布、白烛、白纸钱,连空气都是白的。正中摆着灵位,上面写着“蓝氏旁支第三十七世讳明远之位”。言言不认识那几个字,但他知道那是蓝念安父亲的名字。他跪在蒲团上,学着旁边大人的样子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有点疼,他没出声。
蓝启仁站在祠堂门口,穿着跟其他弟子一样的素白麻衣,但抹额没有换,还是那条洁白的、没有一丝杂色的抹额。他看着跪在蒲团上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眉头皱了一下。他想起三天前,这个孩子还穿着青色小袍子,从门框后面探出脑袋,冲他咧嘴笑,露出两排小米牙。
现在那个孩子在跪一个不认识的人。
丧礼结束后,蓝曦臣送言言回房间。言言坐在床边,小脚晃来晃去,晃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句:“曦臣哥哥,念安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蓝曦臣想了想,说:“我不太认识。旁支的族人,不常来主家。但听说是个温和的人,写字很好看。”
言言点了点头,又问:“那念安的母亲呢?”
“也很温和。生你的时候难产,走了。”
言言又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白袍上沾的灰,拍了拍,没拍掉。蓝曦臣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言言把脑袋靠在了蓝曦臣的手臂上。蓝曦臣没有动,任由他靠着。
“曦臣哥哥。”言言的声音闷闷的。
“嗯。”
“念安是不是没有亲人了?”
蓝曦臣低头看着他。小东西靠在他手臂上,银白色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角是往下撇的,但没有哭。
“有。”蓝曦臣说,“叔祖父是亲人,我是亲人。云深不知处的每一个人,都是你的亲人。”
言言抬起头,看着蓝曦臣温和的脸,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小,但很真。
蓝启仁是在晚饭后见到言言的。他在书房里批改弟子的课业,门没关,一个小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银白色的两个小揪揪先露出来,然后是额头、眼睛、鼻子,最后是整个人。言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一碗红糖鸡蛋。
“叔祖父。”言言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厨房的婆婆说,你今天没吃饭。”
蓝启仁放下笔,看着门口那个端着碗、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不让汤洒出来的小东西。他今天确实没吃饭,从早上忙到现在,忘了。
“谁让你送来的?”蓝启仁问。
“念安自己来的。”言言端着碗走进来,把碗放在书案上。碗放得有点急,汤洒了一点出来,溅在蓝启仁正在批改的竹简上。他看到那片汤渍,小脸一下子垮了,“念安不是故意的。”
蓝启仁看了一眼那片汤渍,又看了一眼言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从袖中抽出帕子,擦掉了。动作很轻,擦完之后把帕子叠好放回袖中。
“没关系。”他说。
言言的眼睛又亮了。他踮起脚尖,趴在书案边沿,看着那碗红糖鸡蛋,咽了咽口水。蓝启仁注意到了,把碗推到言言面前:“你吃。”
“不行,这是给叔祖父的。”
“我不吃甜的。”
言言看了看碗里的红糖鸡蛋,又看了看蓝启仁的脸,小嘴一咧,端起来就吃。他吃得很快,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停。红糖鸡蛋甜滋滋的,暖呼呼的,从嘴巴一直暖到胃里。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蓝启仁。
“叔祖父。”
“嗯。”
“念安以后会听话的。”
蓝启仁看着这个吃得满脸红糖渍、说话还漏风的小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手,用袖口擦掉了言言嘴角的红糖。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擦自己的桌子。
“嗯。”蓝启仁说。
那天晚上,蓝启仁的书房里多了一样东西——一碗红糖鸡蛋。碗是空的,鸡蛋吃完了,红糖水也喝完了,碗底只剩下一圈浅浅的糖渍。蓝启仁没有让人收走,那只碗在书案上放了一整夜。
第二天的课,言言迟到了。他昨晚吃得太饱,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天快亮才闭眼。蓝曦臣来叫他的时候,他把被子蒙在头上,死活不肯出来。
“念安,再不起来就迟到了。”
“言——念安困。”
蓝曦臣连人带被子把他抱了起来。言言在被子里扭来扭去,像一条被网住的鱼。蓝曦臣把他扛在肩上,往学堂走。
学堂里,弟子们已经坐好了。蓝启仁站在堂前,手里握着戒尺,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扫到前排靠墙的那个空位时,停了一下。
“蓝念安呢?”
没人敢回答。蓝启仁正要开口,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蓝曦臣抱着一个被被子裹成球的东西走了进来。球里面伸出一只小手,扒开被子的一角,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小脸。
“叔祖父早……”言言的声音含混不清,说完又缩回被子里。
学堂里有人没忍住,发出了极短促的一声笑,然后立刻捂住了嘴。
蓝启仁看着那个被子球,沉默了五秒钟,然后放下了戒尺。
“坐回去。”
蓝曦臣把言言连被子一起放在坐垫上。言言从被子里爬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两个小揪揪一个歪到左边,一个歪到右边,脸上还有枕头印。他揉了揉眼睛,从抽屉里摸出竹简和毛笔,摆好,然后趴在书案上,又闭上了眼睛。
蓝启仁开始讲课。今天讲的是《礼记·曲礼》的下半部分,声音依然是平的,不大不小,不快不慢。言言趴在书案上,又睡着了,这次没有打鼾,但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流到了竹简上。
旁边的少年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蓝启仁。蓝启仁的目光扫过来,少年立刻坐直。蓝启仁没有走过来,但他讲课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怕吵醒什么人。
下了课,言言是被蓝曦臣掐着脸蛋叫醒的。
“念安,下课了。”
言言睁开眼,看到蓝曦臣温和的笑脸,又闭上了。
“再睡一会儿。”
“不行,该吃午饭了。”
“吃午饭”三个字像一把钥匙,言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坐得笔直,小脸放光:“吃什么?”
蓝曦臣笑着把他从坐垫上拎起来,牵着他往外走。言言走了两步,想起什么,跑回书案前,把被口水洇湿的那片竹简抽出来,藏在袖子里。他不想让叔祖父看到自己把竹简弄脏了。
蓝曦臣看到了,没戳穿。
午饭后,言言在院子里消食。他背着手,挺着吃得圆滚滚的小肚子,在青石板路上走来走去,像一只刚学会散步的小鸭子。蓝曦臣坐在廊下看书,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曦臣哥哥。”言言走过来,趴在蓝曦臣膝盖上,“念安以后要一直住在云深不知处吗?”
蓝曦臣放下书,看着他的眼睛:“你想住哪里?”
言言想了想,说:“想住有桂花树的地方。”
蓝曦臣指着院子角落那棵桂花树:“那里有。”
“想住有叔祖父的地方。”
蓝曦臣笑了:“叔祖父住在这里,你也住在这里。”
“想住有曦臣哥哥的地方。”
蓝曦臣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言言趴在他膝盖上,闭上了眼睛。午后的阳光暖暖的,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蓝曦臣的手指轻轻梳过他的头发。他觉得自己好像来过这里,很久以前,在另一个时空里,也有一个人这样摸过他的头。但他记不清了。
蓝曦臣看着趴在自己膝盖上睡着的小东西,轻轻叹了口气。他把言言抱起来,送回了房间。盖好被子,掖好被角,把那两个歪掉的小揪揪拆开,重新扎好。
做完这些,他站在床边看了言言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念安,你来得正好。”
门被轻轻关上了。言言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摸到了脖子上的玉佩,攥住了,又沉沉睡去。玉佩温温热热的,贴着心口,像一个隔了很远的拥抱。
远处,蓝启仁的书房里,灯还亮着。他在批改今日的课业,批到一半,从一堆竹简中抽出了一片。那片竹简上沾了一小片干涸的水渍,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蓝启仁看着那片水渍,知道是什么。他没有把它放到“待重写”的那一堆,而是放到了“已阅”的那一堆。
然后他拿起笔,在竹简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尚可”。
那两个字的笔迹,比批改其他弟子时用的都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