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路上走了五天。
乐嫣本来该去洛阳的,但走到半路,车夫老赵突然病了,躺在客栈起不来。秋兰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客栈老板娘出了个主意:“前面岔路往北走,有个叫幽州的地方,那里有大夫,还能雇到新车。”
乐嫣犹豫了一下。她没去过幽州,也不知道路。但老赵烧得厉害,不能不管。
“去幽州。”她说,“先给老赵看病。”
秋兰点点头,重新雇了一辆破旧的骡车,拉着乐嫣和老赵往北走。
幽州比乐嫣想象的要荒凉得多。城墙低矮,街道狭窄,到处都是灰扑扑的。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也是行色匆匆,眼神警惕。
乐嫣缩在骡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莫名地发慌。
胸口的龙鳞一直在发烫,从离开长安那天就没凉下来过。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秋兰,我们看完病就走吧。”乐嫣小声说。
“县主,老赵烧成这样,怎么走啊?”秋兰也愁,“要不我们先找个客栈住下,等老赵好了再赶路?”
乐嫣想了想,只能点头。
两人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栈,把老赵安顿好,又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风寒入体,得养个十天半月。
乐嫣的心沉了下去。
十天半月?她在幽州待不了那么久。万一突厥使团发现她不在洛阳,追过来怎么办?
但她也没有别的办法。老赵走不了,她一个姑娘家带着秋兰,哪也去不了。
“只能等了。”乐嫣叹了口气。
客栈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说话大嗓门,看着挺热情。她帮乐嫣安排了房间,还送了一壶热水过来。
“姑娘是外地来的吧?”老板娘笑眯眯地问,“来幽州做什么?”
“探亲。”乐嫣不敢说实话,“亲戚住在这边。”
“哦,探亲啊。”老板娘点点头,“那你亲戚住哪条街?我帮你问问。”
乐嫣随口编了个地址,老板娘说没听过,但表示可以帮忙打听。
乐嫣谢过她,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秋兰在铺床,一边铺一边抱怨:“这地方真破,被子都有股霉味。县主,您受委屈了。”
“没事。”乐嫣摸了摸胸口的龙鳞,“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客栈老板娘转身下了楼,脸上的笑容就没了。
她走到后院,敲了敲一扇小门。门开了,里面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
“海爷,来了两个肥羊。”老板娘压低声音,“一个小姐带一个丫鬟,说话是长安口音,穿着虽然朴素,但料子都是好的。身上肯定有钱。”
光头男人——海老,眯起了眼睛:“多大?”
“十六七岁,长得跟画上的人似的,水灵灵的。”
海老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好货色。盯紧了,别让跑了。”
“放心。”老板娘拍拍胸脯,“我已经把她们安排在最里面的房间,窗户外面就是死胡同,跑不掉。”
海老点点头,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扔给她。
“三天后动手。这三天,别打草惊蛇。”
……
乐嫣在客栈住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秋兰出去买药,半天没回来。乐嫣在房间里等得心焦,正想出去找,门突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秋兰,是两个陌生男人。
乐嫣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你们是谁?”
“姑娘别怕。”为首的光头男人笑眯眯地说,“我是这客栈的老板,听说你病了,特意来看看。”
“我没病。”乐嫣警惕地盯着他,“秋兰呢?”
“秋兰?哦,你说你那个丫鬟啊。”光头男人笑了笑,“她在楼下喝茶呢,一会儿就上来。”
乐嫣不信,想往门口走。另一个男人挡在了门前。
“你们想干什么?”乐嫣的声音开始发抖。
光头男人——海老,不再装了。他收起笑容,露出真面目:“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不去!”乐嫣往后退,撞到了桌子。她抓起桌上的茶壶,砸向海老。
海老偏头躲过,茶壶砸在墙上,碎了一地。
“敬酒不吃吃罚酒。”海老脸色一沉,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男人冲上来,一把抓住乐嫣的胳膊。乐嫣拼命挣扎,又踢又咬,但她的力气太小了,根本挣不脱。
“救命!救——”嘴被捂住了。
乐嫣被拖出了房间,经过走廊,下楼梯,穿过院子。她看到客栈老板娘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你……”乐嫣瞪大了眼睛,终于明白了。
这家客栈,是黑店。
老板娘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乐嫣被塞进一辆马车,手脚被绳子捆住,嘴被布条勒住。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出后院,驶进夜色里。
乐嫣躺在车厢里,眼泪不停地流。
秋兰呢?秋兰去哪了?
胸口的龙鳞烫得像是要烧穿她的皮肤,但她动不了,喊不出声,什么都做不了。
马车走了很久,久到乐嫣以为自己要被带到天边去。
最后,马车停了。乐嫣被拖下来,扔进一间黑漆漆的屋子。
屋子里有很多人。
不,不是人——是和她一样被捆着、堵着嘴的姑娘。大的不过十七八,小的才十一二。她们蜷缩在角落里,眼睛里全是恐惧。
乐嫣被推到最里面,绳子没有解开,嘴也没有松开。
海老站在门口,数了数屋里的姑娘,满意地点点头。
“这批货不错。”他对旁边的手下说,“明天联系买家,价高者得。”
“海爷,那个新来的,长安口音的,要不要单独卖?”
“当然。”海老笑了,“这种货色,能卖大价钱。”
门关上了,屋子里陷入黑暗。
乐嫣靠在墙上,浑身都在发抖。她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那些故事——拍花子拐卖小孩,卖到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了家。
她没想到,这种事会落在自己头上。
“润玉……”她在心里喊那个名字,“你在哪……”
龙鳞烫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但润玉没有出现。
乐嫣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
第二天,乐嫣终于见到了秋兰。
秋兰也被抓来了,头发散乱,脸上有巴掌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被推进屋子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乐嫣。
“县——”秋兰的嘴被堵着,喊不出声。
乐嫣拼命朝她挪过去,两人靠在一起,额头抵着额头,无声地哭。
秋兰的手被绳子勒出了血,乐嫣的手也磨破了皮。她们谁也救不了谁。
中午的时候,门开了,有人送了一盆稀粥进来。
姑娘们像饿狼一样扑上去抢,乐嫣没有动。她吃不下,也喝不下。
海老的一个手下注意到了她,走过来踢了她一脚:“不吃?饿死了怎么卖?”
乐嫣缩了缩身子,没有吭声。
那手下又踢了一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秋兰护住乐嫣,用身体挡住她。
下午,有人来“看货”了。
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在姑娘们面前走来走去,像挑牲口一样挑挑拣拣。他走到乐嫣面前,停了下来。
“这个不错。”他捏住乐嫣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几岁了?”
乐嫣瞪着他,眼里没有恐惧,只有愤怒。
中年男人笑了:“有脾气,我喜欢。”
海老在旁边赔笑:“这可是好货色,长安来的,正经官家小姐。”
“多少钱?”
“这个数。”海老伸出五根手指。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但最终还是点了头:“明天来取货,先给我留着。”
“一定一定。”
中年男人走后,海老让人把乐嫣单独关到了一间小柴房里。
柴房又黑又潮,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乐嫣被扔在地上,门从外面锁上了。
她躺在稻草上,看着头顶的蛛网,眼泪已经流干了。
“润玉。”她小声说,嘴里的布条被拿掉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说过会来找我的。”
龙鳞发烫,但没有回音。
乐嫣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温暖。
“我不怕。”她对自己说,“我不怕。”
但她怕。
她怕再也见不到阿耶阿娘,怕再也见不到长歌,怕再也见不到润玉。
她怕被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一辈子困在黑暗里。
她怕死。
更怕死了之后,润玉回来找不到她。
“润玉……”她蜷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哭到声音都哑了,哭到没有眼泪了,她还是停不下来。
柴房外面,海老的手下在喝酒划拳,笑声刺耳。
柴房里面,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在黑暗中独自哭泣。
没有人来救她。
至少现在没有。
胸口的龙鳞突然猛地烫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烫。乐嫣被烫得蜷起了身子,低头一看,胸口在发光。
银白色的光,透过衣服,照亮了整个柴房。
乐嫣愣住了。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烫。然后,她听到“咔嚓”一声——
像是蛋壳裂开的声音。
乐嫣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胸口。不,不是胸口——是身边的地面上,凭空出现了一颗蛋。
一颗银白色的蛋,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蛋壳上有一道裂缝,裂缝越来越大。
乐嫣忘了哭,忘了害怕,呆呆地看着那颗蛋。
“你……你是谁?”她小声问。
蛋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晃了晃。
像是在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