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王朝,景和三年,仲春。
连绵三日的春雨终于歇了,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得鎏金般耀眼。御花园深处的千株桃花尽数盛放,粉白的花瓣叠着层,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沈清辞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在青石路上,绣鞋沾了些湿润的泥土,却半点也不在意。她仰着小脸,看着漫天飞舞的桃花瓣,清澈的杏眼弯成了月牙,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浅浅的梨涡。
她是当朝太傅沈敬之最小的孙女,年方十五,因自幼体弱多病,被家里人捧在掌心里娇养着,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入宫。今日是太后的寿辰,祖母带着她来赴宴,席间她觉得闷得慌,便借口透气,偷偷溜了出来。
谁料御花园这般大,七拐八绕之后,她竟彻底迷了路。
“云芝?云芝你在哪儿?”沈清辞小声喊了两句,声音软糯清甜,像浸了蜜的糯米团子,在空旷的园子里荡开,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有些慌了,攥着腰间的玉佩,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想要找到回去的路。可越急越乱,脚下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在地上,她吓得闭上了眼睛,心里暗叫不好。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反而落入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
淡淡的龙涎香萦绕在鼻尖,清冽又好闻,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沈清辞僵在原地,不敢动弹,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不住地轻颤。
“小心。”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却又透着几分帝王的沉稳。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睛,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眼前的男子身着玄色龙纹常服,墨发用一根玉冠束起,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周身自带一股君临天下的清冷气场。可此刻,他那双素来冰冷的眼眸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与温柔。
他便是大启王朝最年轻的帝王,谢景澜。
谢景澜登基不过三年,年方二十,却手段凌厉,杀伐果决,将朝堂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他性子清冷,不近女色,后宫至今只有一位皇后,还是先帝指婚,两人相敬如宾,并无多少情分。
方才他与几位大臣在附近的凉亭议事,散了之后本想独自走走,却不料被一个小姑娘撞了个满怀。
小姑娘身子娇软得像一团棉花,撞在他怀里,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她身上带着淡淡的药香,混着桃花的清甜,意外地好闻。
沈清辞反应过来自己正被皇帝抱在怀里,瞬间脸颊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连忙挣扎着想要退开,声音细若蚊蚋:“陛……陛下恕罪,臣女不是故意的。”
她挣扎间,脚下又是一滑,谢景澜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站稳了。”
沈清辞不敢再动,乖乖地靠在他怀里,低着头,不敢看他,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从小就怕生,更别说面对九五之尊的皇帝了。方才一时情急撞了陛下,若是陛下怪罪下来,怕是要连累整个沈家。
谢景澜看着她头顶柔软的发旋,还有泛红的耳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见过无数大家闺秀,个个端庄得体,却从未见过这般娇软懵懂,像一只误入御花园的小兔子,可爱得让人心尖发软。
他缓缓松开手,扶着她的胳膊,让她站稳,目光落在她擦伤的手背上,眉头微蹙:“手受伤了?”
沈清辞这才感觉到手背传来的刺痛,低头一看,白皙的手背上蹭破了一块皮,渗着细细的血珠。她本就怕疼,此刻看着伤口,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哭出来,小声道:“没事的陛下,一点小伤而已。”
谢景澜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模样,心里更软了,转头对身后的总管太监李德全道:“去取金疮药来。”
“奴才遵旨。”李德全连忙应下,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陛下素来冷淡,别说对一个陌生的小姑娘,就是对皇后娘娘,也从未这般关心过。方才不仅亲自扶了人,还主动让人取药,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很快,李德全便取来了金疮药。谢景澜接过药瓶,拧开盖子,对着沈清辞伸出手:“伸手。”
沈清辞愣住了,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错愕。
陛下……陛下要亲自给她上药?
这怎么可以!
“陛下,使不得,臣女自己来就好。”沈清辞连忙摆手,往后退了一步,紧张得声音都在发颤。
“无妨。”谢景澜语气不容拒绝,再次伸出手,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别动。”
沈清辞看着他认真的眼神,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她的手很小,纤细白皙,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因为常年喝药,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谢景澜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了药,轻轻涂在她的手背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生怕弄疼了她。
冰凉的药膏敷在伤口上,刺痛感瞬间减轻了许多。沈清辞低着头,看着他修长好看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动作,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心跳越来越快,脸颊也越来越烫。
桃花瓣落在两人的肩头,风轻轻吹过,带着桃花的甜香,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好了。”谢景澜涂完药,盖上药瓶,将药递给她,“回去记得每日涂两次,不要沾水。”
“谢……谢谢陛下。”沈清辞接过药瓶,小声道谢,依旧不敢抬头看他。
“你是哪家的姑娘?怎么会在这里?”谢景澜看着她娇软的模样,轻声问道。
“臣女是太傅沈敬之的孙女,沈清辞。今日随祖母来给太后娘娘贺寿,不小心迷了路。”沈清辞老老实实回答,声音软糯清甜。
“原来是沈太傅的孙女。”谢景澜点点头,难怪生得这般温婉,原来是出自书香门第。
他看着她怯生生的模样,心里生出一丝不舍,开口道:“朕送你去寿康宫吧。”
“啊?不用不用,陛下日理万机,臣女自己去就好,不敢劳烦陛下。”沈清辞连忙摇头,开玩笑,让皇帝亲自送她,这要是被别人看见了,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闲话。
“无妨,朕正好也要去给太后请安。”谢景澜淡淡道,语气不容拒绝。
沈清辞没办法,只能乖乖点头,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地走着。
两人并肩走在桃花林里,谁都没有说话,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阳光透过桃花枝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花瓣落在他们的肩头,美得像一幅画。
谢景澜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步伐。他侧头看着身边的小姑娘,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抿着,乖巧又可爱。
他活了二十年,从未对哪个女子动过心,可今日,被这个娇软的小姑娘撞进怀里的那一刻,他的心,竟莫名地乱了。
他想,或许这深宫之中,终于要多一点不一样的色彩了。
走到寿康宫门口,沈清辞停下脚步,对着谢景澜屈膝行礼:“多谢陛下送臣女过来,臣女告退。”
说完,她便转身想要进去,却被谢景澜叫住了。
“沈清辞。”
沈清辞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陛下还有事吗?”
谢景澜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温柔,一字一句道:“以后入宫,若是再迷路,便让宫人去御书房找朕。”
沈清辞愣住了,看着他认真的眼神,脸颊再次涨红,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臣女知道了。”
说完,便逃也似的跑进了寿康宫。
谢景澜站在原地,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李德全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自嘀咕:看来,这沈小姐,怕是要成为陛下心尖上的人了。
寿康宫内,沈夫人正焦急地等着沈清辞,见她回来,连忙拉着她上下打量:“我的儿,你跑哪儿去了?可把娘担心坏了。”
“娘,我没事,就是不小心迷了路,幸好遇到了陛下,是陛下送我回来的。”沈清辞小声道,脸颊依旧红红的。
“陛下?”沈夫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陛下亲自送你回来的?”
沈清辞点点头,想起方才谢景澜温柔地给她上药的模样,心跳又不自觉地加快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桃花落尽,春风拂面,而她的心里,却悄悄开出了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