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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封

朝凰记

三日后,睿王府。

天还没亮,府里上下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今日是萧承煜的册封大典,礼部的人一早就来布置,朱红的灯笼挂满了回廊,喜庆得像是要办喜事。

萧承煜坐在书房里,任由小太监替他穿戴亲王礼服,眼神却一直落在窗外那株刚抽芽的柳树上。

"殿下,沈姑娘来了。"

萧承煜猛地回头:"请她进来。"

沈知微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外罩浅碧纱衣,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与这满府的喜庆格格不入。她手里捧着一个檀木盒子,缓步走进书房,目光在萧承煜身上的亲王礼服上停留了片刻。

"殿下今日很精神。"

"这衣服重得很,"萧承煜皱了皱眉,"比我想象中麻烦。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沈知微将盒子放在书案上,却没有立刻打开:"殿下,在打开这个盒子之前,臣女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

"您想要那个位置吗?"沈知微直视着他的眼睛,"不是我问,是您自己问。您真的想要当太子,当皇帝吗?"

萧承煜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檀木盒子,良久,轻声道:"我以前不想。母妃早逝,外家无势,我从小就明白,那个位置与我无关。我只想做个闲散王爷,远离朝堂纷争,平安度日。"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沈知微:"但遇见你之后,我想了。不是因为贪恋权位,而是因为……我不想再被人踩在脚下,不想再看你在前面冲锋陷阵,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沈知微心中微动。

"殿下,"她轻声道,"打开盒子吧。"

萧承煜伸手,缓缓掀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本账册,还有一封信。

"这是……"

"二皇子萧景曜私吞河工款项的证据,"沈知微淡淡道,"去年黄河决堤,朝廷拨了三百万两银子修堤,实际用在工程上的,不足五十万。剩下的银子,都进了二皇子的私库。"

萧承煜倒吸一口冷气:"你怎么弄到的?"

"影阁。"沈知微没有隐瞒,"那日白云寺之后,我与慧明大师达成了一个交易。我帮他铲除朝堂蛀虫,他帮我收集情报。这本账册,是影阁潜伏在二皇子府三年的细作冒死送出来的。"

萧承煜翻开账册,越看脸色越沉:"这上面牵连的官员……几乎占了一半的六部堂官!"

"所以,"沈知微倾身向前,声音压低,"殿下今日的大典上,二皇子一定会发难。他失去了萧景珩这个对手,急需立威,而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睿王,就是最好的靶子。"

"你想让我用这本账册反击?"

"不,"沈知微笑了笑,"我想让您——替他求情。"

萧承煜愣住了:"什么?"

册封大典在太庙举行。

先帝亲自出席,满朝文武分列两侧。萧承煜身着亲王礼服,跪在太庙前的玉阶下,听着礼部尚书宣读册封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皇子承煜,忠孝纯笃,才德兼备,特封为睿王,赐黄金万两,绸缎千匹,王府一座,钦此——"

"儿臣谢父皇恩典。"萧承煜叩首接旨。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武官队列中传来:"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回头,只见二皇子萧景曜大步走出队列,跪地行礼:"父皇,儿臣以为,三弟虽破太子案有功,但资历尚浅,骤然封王,恐怕难以服众!"

来了。

沈知微站在女眷席的角落,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上扬。

萧景曜果然沉不住气。

先帝皱了皱眉:"景曜,你想说什么?"

"儿臣只是为朝廷着想,"萧景曜抬起头,目光扫过萧承煜,"三弟常年闭门读书,不问世事,突然参与朝政,儿臣担心他被人利用,成为某些人排除异己的工具。"

这话指向性太强了。

满朝文武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沈崇山,又投向站在角落里的沈知微。

"景曜,"先帝声音冷了下来,"你在暗指什么?"

"儿臣不敢,"萧景曜低头,"儿臣只是听说,三弟与沈相之女来往密切。而太子案……似乎也与这位沈姑娘脱不了干系。"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沈崇山脸色大变,正要出列辩解,却见萧承煜先一步开口:"二哥说的是知微吗?"

他转过身,面对萧景曜,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二哥的消息倒是灵通。确实,我能破获太子案,多亏了知微姑娘相助。但二哥说她是'排除异己的工具',这话我可不敢苟同。"

"哦?"萧景曜冷笑,"三弟想替她辩解?"

"不是辩解,是事实,"萧承煜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双手呈上,"父皇,儿臣有本奏。二皇兄刚才提到黄河河工,儿臣恰巧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请父皇过目。"

太监接过账册,呈给先帝。

先帝翻开看了几页,脸色骤变:"景曜!这是怎么回事?"

萧景曜心中一凛:"父皇……"

"你自己看!"先帝将账册摔在他脸上。

萧景曜捡起账册,越看脸色越白。这……这怎么可能?这些账目他藏得那么隐秘,怎么会……

"父皇明鉴!"萧景曜跪地叩首,"这是有人栽赃!儿臣从未贪污过河工款项!"

"栽赃?"萧承煜淡淡道,"那二哥府里密室中的那五十万两黄金,也是别人栽赃的?"

萧景曜浑身一震:"你……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满朝文武一片死寂。

先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来人,将萧景曜押下去,彻查!"

"父皇!父皇饶命!"萧景曜被侍卫拖走时,忽然想起了什么,嘶声喊道,"是萧承煜!是他设计害我!父皇,他与沈知微勾结,先是害了太子,现在又来害我!他们想让三弟当太子!父皇——"

声音渐渐远去,太庙前一片死寂。

先帝看着萧承煜,目光复杂:"承煜,你二哥说的,是真的吗?"

"回父皇,"萧承煜跪地,声音诚恳,"儿臣确实与沈姑娘相识,也确实借她之力查到了这些证据。但儿臣从未想过要害谁,只是……只是不愿再看朝堂被这些蛀虫侵蚀。"

他顿了顿,抬起头:"父皇,儿臣有一请求。"

"说。"

"二皇兄虽有错,但毕竟是儿臣的兄长。儿臣请求父皇,看在兄弟情分上,从轻发落。"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沈知微也愣住了。

她让萧承煜"求情",是想让他做个姿态,博取宽厚的名声。可她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诚恳,这么……真心。

先帝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罢了,景曜贬为郡王,幽禁府中,无诏不得出。承煜……"

他看着这个从来不被重视的儿子,忽然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

"从今日起,你入主东宫,协助朕处理朝政。"

这不是正式的立储诏书,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言外之意。

萧承煜叩首:"儿臣领旨。"

大典散后,沈知微在太庙外的长廊上等到了萧承煜。

"殿下今日的戏,演得过了。"她淡淡道,"真的替萧景曜求情?"

"不是戏,"萧承煜看着她,眼神认真,"我确实不想让他死。沈知微,我知道你恨萧景珩,我也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不是所有人都该死,有些人……罪不至死。"

沈知微沉默了。

"而且,"萧承煜忽然笑了,"你不是让我替他求情吗?我照做了,你怎么还不高兴?"

"我让你做姿态,没让你真心实意,"沈知微别过脸,"殿下这般心软,日后怎么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活下去?"

"因为你在,"萧承煜轻声道,"你会帮我的,不是吗?"

沈知微心头一震。

她转过头,看着萧承煜清澈的眼睛,忽然发现,这个少年眼中的执着和信任,和前世那个在金銮殿上为她跪了三个时辰的身影,渐渐重合了。

"殿下,"她别过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臣女是个满心算计的毒妇,不值得您这样信任。"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萧承煜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到她面前:"这是母妃留给我的,据说能保平安。从今以后,你替我保管。"

沈知微看着那块玉佩,没有接:"殿下这是……"

"你说事成之后会告诉我真相,"萧承煜笑了笑,"现在萧景珩倒了,萧景曜也倒了,我马上就要入主东宫。沈知微,你答应我的,该兑现了。"

沈知微看着那块玉佩,良久,缓缓伸出手。

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萧承煜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不急,"他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我会等,多久都等。"

沈知微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前世,她为了萧景珩机关算尽,最后换来三尺白绫。这一世,她本想只把萧承煜当作复仇的工具,可不知何时,这个工具却在她心里生了根。

"殿下,"她抽回手,将玉佩收入怀中,"臣女是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您靠近我,不会有好下场的。"

"那我们就一起下地狱,"萧承煜笑得云淡风轻,"反正我上辈子,大概也是欠了你的。"

沈知微猛地抬头:"你……"

"开玩笑的,"萧承煜转身向台阶下走去,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走吧,沈姑娘。从今以后,这盘棋,我们两个人一起下。"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良久,唇角缓缓上扬。

"好,"她轻声道,"一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