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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门宴

朝凰记

太子府的请帖送到沈府时,沈知微正在修剪那株海棠的枯枝。

"小姐,太子殿下说……说是庆贺林家倒台,特邀您过府一叙。"春杏捧着那烫金的帖子,手都在发抖,"这、这分明是鸿门宴啊!"

沈知微接过请帖,指尖在那"庆贺"二字上轻轻摩挲,唇角缓缓上扬。

"是啊,鸿门宴。"她轻声道,"但这一次,谁是刘邦,谁是项羽,还说不定呢。"

"那小姐您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沈知微将剪刀递给春杏,"替我梳妆,我要穿那套绛红色的襦裙。"

春杏一愣:"绛红色?那不是……"

"那是正妃才能穿的规制。"沈知微淡淡道,"太子不是要演戏吗?那我便陪他演到底。"

太子府今夜灯火通明。

沈知微踏入府门时,萧景珩正站在正厅门口迎客。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见到她来,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沈姑娘来了。"他笑着迎上来,伸手要扶她下轿。

沈知微却侧身避过,自己提着裙摆下了车,福了福身:"臣女参见殿下。"

萧景珩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不变:"姑娘今日这身打扮……甚美。"

"谢殿下夸奖。"沈知微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殿下邀臣女来,不是单纯为了庆贺吧?"

萧景珩笑容微敛:"姑娘何出此言?"

"林崇文倒台,太子党折了一翼,殿下此刻该焦头烂额才是,"沈知微淡淡道,"哪有心情设宴庆贺?除非……殿下另有目的。"

两人站在府门口,四目相对,周围宾客往来,却仿佛都成了背景。

良久,萧景珩忽然笑了:"沈知微,你真的很聪明。聪明得让孤害怕,又聪明得让孤……欲罢不能。"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既然姑娘猜到了,那孤也不瞒你。今夜这宴,确实是为你而设。孤要知道,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如果臣女说,臣女站在自己这边呢?"

"那孤就只好把你也变成孤的人。"萧景珩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知微,孤给过你机会,是你不要的。既然软的不行,那孤只能来硬的。"

沈知微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手,脸上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殿下息怒,臣女开玩笑的。殿下相邀,臣女怎敢不从?"

萧景珩看着她变脸比翻书还快,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宾客众多,不便发作,只得将疑虑压下,伸手引路:"姑娘请。"

宴会设在太子府的梅园。

此时正值寒冬,满园梅花盛开,暗香浮动。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饮酒作诗,一派风雅景象。

沈知微坐在女眷席上,目光却时不时地扫向主座。萧景珩正在与几位心腹大臣低声交谈,眉头紧锁,显然北境的麻烦还没解决。

"沈姑娘。"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知微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公子正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酒杯,笑得温文尔雅。

"在下户部郎中李文渊,久仰姑娘大名。"

沈知微心中一动。

李文渊,太子党中的智囊,前世不少阴毒的主意都出自此人之手。看来萧景珩今夜是派他来试探自己了。

"李大人客气了,"沈知微举起酒杯,"小女子不过是个闺阁女子,当不起大人久仰。"

"姑娘过谦了,"李文渊在她身侧坐下,"林尚书倒台,朝堂震动,不少人都说是沈相的手笔。在下好奇,沈相一个文官,是如何拿到林尚书书房里的机密账册的?"

来了。

沈知微垂下眼眸,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李大人这话问得奇怪,家父身为丞相,自然有他的门路。倒是李大人,您说……林尚书为什么要伪造太子印鉴,意图嫁祸殿下呢?"

李文渊笑容一僵:"这……林尚书狼子野心,自然想拉殿下下水……"

"是吗?"沈知微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可小女子听闻,林尚书与殿下私交甚笃,他的女儿林婉儿,还是殿下内定的侧妃。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害殿下?"

李文渊额头渗出一丝冷汗:"姑娘此言……"

"除非,"沈知微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是有人授意他这么做的。李大人,您说是不是?"

李文渊猛地站起身,酒杯差点脱手:"沈姑娘慎言!"

"大人紧张什么?"沈知微笑得天真无邪,"小女子不过是随口一说。大人若觉得不妥,便当小女子没说。"

她站起身,朝着梅园深处走去,留下李文渊一人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梅园深处,有一座假山,假山后便是太子府的内院围墙。

沈知微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跟随,才从袖中取出那块太子令牌,握在手中。

这是她今夜的关键一步。

只要将这块令牌放进太子府与北境往来的密信中,再想办法让那封信落入影阁手中,萧景珩勾结边将的罪名就坐实了。

但问题是,密信在哪里?

"在书房。"

一道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沈知微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萧承煜正坐在假山顶上,手里把玩着一枝梅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殿下?"沈知微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自然是来帮你。"萧承煜从假山上跳下来,轻巧地落在她面前,"萧景珩的书房在正厅后面,守备森严,但以你的身手,应该进得去。问题是,你怎么出来?"

沈知微皱眉:"你有办法?"

"有,"萧承煜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这是太子府的密道图,从书房可以直通府外。但密道入口有机关,需要太子的随身玉佩才能打开。"

"随身玉佩?"沈知微看向主座上的萧景珩,"他腰上那块?"

"对。"

沈知微沉默了。

要从萧景珩身上偷玉佩,难度比夜闯书房还大。但如果不这样做,她就只能原路返回,可那样风险太高……

"我去。"萧承煜忽然说。

"什么?"

"我去偷玉佩,你去放令牌。"萧承煜看着她,眼神认真,"萧景珩对我没有防备,我去敬酒,趁机取走玉佩。你有一刻钟的时间。"

沈知微愣住了:"你……为什么要帮我做到这一步?"

"因为你说过,事成之后会告诉我真相。"萧承煜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过去,能让你变成现在这样。"

他说完,不等沈知微回答,转身向主座走去。

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傻小子……

他知不知道,如果他失手,等待他的是什么?

萧承煜走到主座前时,萧景珩正在与兵部尚书低声交谈。

"三弟?"萧景珩看到他,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为兄记得并未给你下帖子。"

"皇兄设宴,做弟弟的怎能不来捧场?"萧承煜端起酒杯,"臣弟敬皇兄一杯,祝皇兄早日铲除奸佞,稳固东宫。"

萧景珩狐疑地看着他。

这个三弟向来低调,从不参与党派之争,今日怎么突然转性了?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还是端起酒杯:"三弟有心了。"

两人碰杯,萧承煜"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酒水洒了萧景珩一身。

"殿下恕罪!"萧承煜连忙扶住萧景珩,手忙脚乱地帮他擦拭,"臣弟该死,弄脏了皇兄的衣裳……"

"无妨,"萧景珩皱眉,"三弟下次小心些。"

"是是是,"萧承煜赔着笑,借着帮他整理衣襟的机会,手指灵巧地一勾——

玉佩到手。

"皇兄快去换身衣裳吧,湿衣贴身,容易着凉。"

萧景珩点点头,起身离席去内院更衣。萧承煜看着他的背影,将玉佩悄然收入袖中,然后朝着梅园深处使了个眼色。

沈知微收到信号,立刻动身。

太子府的书房果然守备森严,门口站着四个带刀侍卫,窗下还有暗哨。

但沈知微前世为了帮萧景珩偷取政敌密信,早就对太子府的布防了如指掌。她绕到书房后面,那里有一扇暗窗,是她前世无意间发现的。

暗窗没有锁,她轻轻一推,便闪身进去。

书房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沈知微凭着记忆摸到书案前,开始翻找与北境往来的密信。

找到了。

在一堆奏折下面,压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信封上写着"北境萧远山亲启",字迹正是萧景珩的。

沈知微从怀中取出太子令牌,正要塞进信封,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殿下,您怎么来了?"

萧景珩的声音:"取件东西,你们退下。"

沈知微心中一凛。

萧景珩怎么回来了?他不是去更衣了吗?

她来不及多想,迅速将令牌塞进信封,然后将信封塞回原处,闪身躲到书架后面。

门开了,萧景珩提着一盏灯笼走进来,径直走到书案前,拿起了那封密信。

沈知微屏住呼吸,心跳如鼓。

萧景珩拿着信,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书案前,目光缓缓扫过书房,最后落在书架的方向。

"出来吧。"他淡淡道,"孤知道你在这里。"

沈知微浑身一僵。

"沈知微,"萧景珩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你以为,孤真的会被三弟那种拙劣的手段骗过去?"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书架:"出来,否则孤就叫侍卫了。"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从书架后走出来。

"殿下果然英明。"她淡淡道。

萧景珩看着她,眼神复杂:"孤英明?孤若真的英明,就不会被你耍得团团转。说,你刚才在找什么?"

"没什么,"沈知微面不改色,"臣女迷路了,误入书房,请殿下恕罪。"

"迷路?"萧景珩冷笑,"沈知微,你真当孤是傻子?"他举起手中的信,"你是不是在找这个?想在里面放什么东西?"

沈知微瞳孔微缩。

萧景珩已经将信封拆开,倒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封信,和一块令牌。

但那不是沈知微刚才放进去的太子令牌,而是一块普通的青玉佩。

"很奇怪?"萧景珩看着她震惊的表情,得意地笑了,"孤早就知道你会来,所以提前换了信。那封真正的密信,此刻已经送去北境了。"

沈知微脸色变了:"你……"

"孤还要谢谢你,"萧景珩走近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若不是你逼得这么紧,孤还不会这么快下定决心。北境的萧远山,已经答应支持孤登基了。而这块玉佩……"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真正的太子令牌,在沈知微面前晃了晃:"这就是信物。"

沈知微盯着那块令牌,忽然笑了。

"殿下确定……那是真的?"

萧景珩一愣。

就在这时,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一个侍卫慌张跑进来:"殿下!不好了!外面来了一队禁军,说……说奉陛下旨意,查抄太子府!"

"什么?!"

萧景珩脸色大变,手中的令牌掉在地上。

沈知微弯腰捡起令牌,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灰:"殿下,您被骗了。您送去北境的那块令牌,是假的。而您手中的这块……"

她顿了顿,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也是假的。"

"真正的太子令牌,"书房门再次被推开,萧承煜缓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金光闪闪的令牌,"在这里。"

萧景珩看着萧承煜,又看着沈知微,终于明白了什么。

"你们……你们联手算计我?"

"殿下言重了,"沈知微福了福身,"臣女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