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16

四目相对，听着清漪莫名其妙的问题，一股更深的恐慌从李莲花心底升起。于他来说，自十年前起，亲人、朋友、爱人、健康......一切尽散，苟延残喘至今，还有什么不可以失去的？

　　只是李莲花同样清楚，清漪绝不是无的放矢之人。触着信笺的指尖蜷了又蜷，月光在李莲花眼下打出两道长长的阴影，连带时间都变得凝滞不前。

　　人生在世，有些人、有些事或好、或坏，终归需要自己去面对。

　　清漪没有劝解、也没有催促，甚至不再阻止他打开信笺。只是身侧源源不断的体温，让李莲花知道，无论结果如果，她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近日江湖传言四起，皆指单孤刀之死另有隐情......

　　单孤刀当年得一天外玄铁，铸玄铁宝甲，日夜皆着。宝甲寻常刀剑不可伤，唯有同属刀刃可破，而天外玄铁所铸兵器，一为玄铁宝甲、二为吻颈......

　　李相夷之兵器，一为少师、二为吻颈......

　　东海之战前夕，李相夷、单孤刀多次争吵，单孤刀负气离开......

　　经查，传言起于四处，四顾门旧部、江湖喽啰、金鸳盟下属、寻常商贩等皆有所言，四下相合，李相夷为权杀兄一事基本盖棺定论，已有燎原之势。”

　　李相夷为权杀兄，

　　为权杀兄，

　　杀兄......

　　李莲花的目光紧紧盯在杀兄二字之上，一股荒谬之感油然而生，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攥着信笺的手指忍不住用力，出口却是笑声，“哈哈，漪漪，他们说，是我，是我杀了师兄！”

　　“吻颈，吻颈是我的剑啊，是师兄送给我的剑啊！”

　　“师兄，师兄，这究竟是为何......”

　　“噗——”

　　“阿花！”清漪惊呼，下一刻李莲花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子直接倒向怀中。单手将人揽住，顾不得他唇边溢出的鲜血，清漪另一只手直接提气按在李莲花胸口，源源不断的内力从掌心逸出。

　　丝丝缕缕的白气蒸腾在两人之间，随着时间推移，李莲花紧皱的眉心渐渐舒缓下来。

　　“主子！”

　　“进！”

　　暗五推门而入，入目便是清漪与李莲花抱作一团的景象。

　　若不是瞧见他们胸前鲜红血迹明显，深更半夜、床榻之上、黑发白衣、雾气萦绕，倒真是一副郎情妾意的美景。

　　只是于暗五来说，且不提鼻尖存在感极高的血腥之气，再细瞧那雾气来源，哪里还有半分欣赏之意，面上神情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

　　“主子，主子快住手，”暗五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蹿至榻边，伸手就想制止，却在对上清漪眼神的那一刻呐呐的停下了动作，“内力外现，凝若实质，这，这于身体有碍啊！”

　　“无事！”清漪微微摇头，更关注另一个问题，“东西带来了吗？”

　　暗五低头，虽面上还有几分欲言又止，但还是立刻从怀中取出一白瓷瓶，双手呈上，“幸不辱命，长春丹共练成七粒，除两粒粒奉于陛下，一粒留于太医蜀，其余五粒皆在瓶中。”

　　“好，”心中大石落下几分，清漪细细叮嘱，“你将丸药喂给主君，我辅以内力催化，你盯住脉象。”

　　“是，暗五明白！”

　　暗五自然明白此事之凶险，一改方才慌乱模样，起身先是将白瓷瓶中的长春丹倒出一粒，托在掌心，而后右手在李莲花颈间一点一合，那丸药便顺利滑入喉间。

　　“主上，”暗五右手搭在李莲花腕间，朝着清漪轻轻点头，整个过程面色冷静，动作干脆，倒是显出几分医者之风。

　　此时的清漪早已盘腿坐至李莲花身后，闻言双掌抵在他后背之上，阖目凝神。内力如细流般从掌心渡出，不疾不徐地渗入李莲花的经脉，引导着那团药力向四肢百骸蔓延，不敢催得太急，怕经脉承受不住；也不敢太缓，怕比不过碧茶蔓延速度。这种分寸，比与人交手更耗费心神。

　　暗五半跪在榻边，三根手指搭在李莲花腕间，目光紧紧盯着李莲花的面色，呼吸放得极轻极慢，生怕一个不慎惊扰了二人。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烛火在屏风上越跳越矮，第三颗丸药已然入喉。

　　李莲花眉心蹙起，唇角紧抿，脸色忽而苍白，忽而泛起一层淡淡的潮红，额角沁出一层又一层细密的汗珠，前襟后衫早已湿透。

　　清漪的脸色也并未好到哪里去，向来微红的双唇早已泛白，额角的发丝早已被汗水打湿，蜿蜒在苍白的脸颊上。

　　“脉象如何？”

　　“浮而无力，沉而细弱，”暗五仔细感受着指尖脉搏的跳动，“整体有力了许多！”

　　“嗯！”清漪没有睁眼，掌心的内力又加了一分。

　　“药还有两丸，还，继续吗？”暗五问得有些迟疑。

　　长春丹是清漪几个月前忽然提出的想法，为此搜罗了世上几乎所有已知的名贵药材，甚至连皇帝手中唯一一株的紫参都没放过，软磨硬泡要来了半株；而后召集整个太医蜀所有太医，连同暗五和江湖上有些名气的医者共同研制数月而成的丸药，有续命回春之效。

　　只是再名贵大补的药物也要病人的身体能承受住才是，常人服用半颗便已是极限，李莲花已经服用了三颗，哪怕有清漪以内力相助，他的身子真的能承受住吗？

　　暗五不敢保证。

　　“继续。”

　　没让暗五迟疑太久，清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两分虚弱，语气却不容置疑。

　　“殿下……”暗五想说什么，对上清漪双眼紧闭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低头看了看瓷瓶中那两粒琥珀色的丹药，咬咬牙又倒出一粒，喂入李莲花口中。

　　只见李莲花的眉头倏地一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豆大的汗珠一粒一粒便如雨般落下。

　　“殿下，主君......”暗五瞪大了双眼，手下的脉搏也越跳越快，下意识转头看向清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