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夜风凛冽刺骨,卷着荒野的尘土与铁锈碎渣,狠狠拍在废弃仓库的墙面上,发出凄厉的呼啸。整片老工业区死寂荒芜,没有路灯,没有人声,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死死吞灭一切光亮。
五辆单车狠狠刹停在仓库群外,轮胎摩擦地面划出刺耳的锐响。
陈奕恒几乎是跌下车的,双腿因为极速骑行早已发麻发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疲惫,眼底只剩下猩红的慌乱与偏执。晚风掀乱他额前的碎发,眼底密布的红血丝狰狞又破碎,刚刚一路狂奔的窒息感还死死堵在胸口。
身后,张桂源、张函瑞、左奇函、杨博文四人紧随落地,个个面色惨白,呼吸急促,紧绷的神经早已濒临断裂。
“按刚才分工,合围。”
陈奕恒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却依旧稳着所有人的节奏。他死死盯着最深处那栋密闭仓库,那是监控动线最终锁定的位置,也是此刻整片黑暗里,唯一锁住他所有心神的牢笼。
所有人迅速散开,无声无息占据仓库四方出口,形成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夜色压顶,少年们眼底皆是决绝,今晚无论如何,都要把被困的人带出来。
陈奕恒独自一人踏碎满地枯枝烂叶,一步步逼近仓库正门。
木门腐朽松动,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一声刺耳怪响,彻底撞碎仓库内死寂的黑暗。
潮湿阴冷的寒气裹挟着浓重霉味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他全身。昏暗的微光从高处锈死的铁窗缝隙漏落,勉强照亮空旷破败的仓库内部。杂物堆积满地,灰尘厚积,墙面斑驳脱落,处处透着荒芜绝望的气息。
视线穿透朦胧的黑暗,陈奕恒一眼就看见了缩在墙角的小小身影。
陈浚铭被布条死死捆着手腕脚踝,单薄的身子蜷缩成一团,浑身止不住剧烈发抖。眼眶红肿得吓人,满脸泪痕未干,细碎的抽噎声微弱又破碎,在空旷的仓库里轻轻回荡。他明明怕得快要撑不住,却依旧倔强地睁着眼,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在等一个不会缺席的救赎。
那一刻,陈奕恒胸腔积压整夜的恐慌、自责、悔恨尽数炸开。
心像是被生生撕裂,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
是他的错。
是他乖乖待在地下车库等他,是他一时松懈,让他独自走了那条短短小巷,让他落进这样暗无天日的绝境,受了这么多的委屈与恐惧。
“浚铭……”
陈奕恒轻声唤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脚步飞快冲上前,眼底只剩失而复得的滚烫与心疼。
仓库角落的少年听见熟悉的声音,浑身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朦胧的视线穿透黑暗,精准落在快步奔来的陈奕恒身上。一瞬间,所有强撑的坚强彻底崩塌,眼底蓄了整夜的泪水再次汹涌滚落,软糯的哭腔压抑又委屈:“恒哥……”
仅仅两个字,彻底击溃陈奕恒所有紧绷的防线。
他加快脚步,俯身伸手,想要第一时间解开困住他的布条,把这个受尽惊吓的小孩抱进怀里,带他离开这片地狱。
只差半步,他就能触到陈浚铭。
可就在这转瞬之间,仓库暗处的阴影骤然一动。
一直隐匿在黑暗里、默不作声的苏越,猛地从杂物堆后站起。
他身形隐在背光处,神色阴戾偏执,眼底翻涌着近乎疯魔的嫉妒与疯狂。他看着即将重逢的两人,看着陈浚铭眼里只装得下陈奕恒的光亮,看着自己谋划许久的一切即将落空,心底的病态执念彻底炸裂。
他绝不允许。
绝不允许陈奕恒就这样轻轻松松带走他。
苏越眼底寒光乍现,掌心悄然握紧一柄锋利的美工小刀,脚步极快地冲上前,趁着陈奕恒俯身、毫无防备的瞬间,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浚铭身上的空档——
刀尖骤然抬起,狠狠划过陈浚铭纤细白皙的脖颈。
“嘶——”
锋利的刀刃划破皮肉,轻薄的痛感转瞬被滚烫的温热覆盖。
猩红的血珠瞬间溢出,顺着脖颈的肌肤快速蔓延、滑落。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无人反应。
陈浚铭原本还蓄在眼底的泪水骤然凝固,所有的哭声、抽噎声瞬间掐断。他瞳孔骤然涣散,脖颈处尖锐的刺痛伴随着急速流失的温热感席卷全身,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大量血液顺着伤口不断外渗,快速带走他全身的温度。
他甚至来不及再说一句话,来不及再看陈奕恒一眼,身体猛地一软,眼前彻底坠入漆黑。
失血带来的眩晕与虚脱瞬间吞没了他所有意识,双眼彻底闭上,身子直直向下垂落,彻底失去了所有动静。
死寂。
仓库瞬间陷入彻骨的死寂。
陈奕恒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猩红的血痕从少年脖颈蔓延开来,眼睁睁看着刚刚还哭着喊他的小孩,瞬间双眼紧闭、彻底瘫软,毫无声息地倒下去。
时间仿佛被彻底暂停。
耳边所有的风声、呼吸声、心跳声全部消失,全世界只剩下脖颈处刺目的血色,和少年骤然苍白死寂的小脸。
下一瞬,极致的恐惧彻底吞噬了他。
“浚铭!!”
陈奕恒发出一声破碎癫狂的嘶吼,声音劈裂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崩溃与慌乱。
他不顾一切扑上前,稳稳接住骤然软倒的少年,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校服传来,轻得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碎羽。
怀里的人毫无反应,双目紧闭,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惨白,脖颈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温热的液体浸透他的指尖,黏腻滚烫,却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痛发抖。
“别睡!陈浚铭你别睡!”
陈奕恒彻底慌了,整个人濒临崩溃,双手剧烈颤抖,连抱稳他的力气都快要散尽。他从来没有这么怕过,从未体会过这种濒临窒息的绝望。
他不怕黑,不怕荒无人烟的深夜,不怕偏执疯狂的绑匪。
他只怕怀里的小孩再也不会睁开眼,只怕这一次的错过,会变成一辈子的永别。
“醒醒!求你醒醒!”
他抱着浑身失温、不断渗血的陈浚铭,指尖死死捂住脖颈的伤口,想要堵住源源不断外流的温热血液,可无论他怎么用力,猩红的血色依旧不断从指缝溢出,染红他整只手掌,染红他的校服衣襟。
恐惧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让他浑身发冷、手脚发麻、大脑空白。
门外的四人听见里面凄厉的嘶吼,脸色骤变,立刻冲了进来。
当看见满地昏暗里、陈奕恒浑身染血、抱着昏迷不醒的陈浚铭,看见少年脖颈刺眼的伤口,所有人瞬间僵住,心底骤凉。
“流血太多了!会休克的!”张函瑞声音发颤,脸色惨白。
“先抓人!”左奇函眼底戾气暴涨,瞬间锁定角落面色阴鸷的苏越。
杨博文与张桂源二话不说,立刻上前合围,瞬间扣住想要逃窜的苏越,动作干脆利落,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彻底锁死所有退路。
苏越没有挣扎,只是低低发笑,笑声偏执又病态,眼底是扭曲的满足:“带他走又怎样……他是我伤的,你们谁都护不住他。”
这份疯狂的挑衅,让全场气氛冷到极致。
但此刻的陈奕恒,根本无暇顾及凶手。
他的全世界,只剩下怀里毫无声息的少年。
陈浚铭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身体越来越凉,失血过多的休克症状彻底显现。
再耽误一秒,都有可能出大事。
“让开!去医院!马上!”
陈奕恒红着眼嘶吼,眼底是彻底失控的恐惧与慌乱。他小心翼翼、极尽轻柔地抱紧怀里的人,生怕稍微用力就会伤到他半分,起身的动作却快得不顾一切。
他浑身颤抖,抱着奄奄一息的陈浚铭,大步冲出冰冷的废弃仓库。
夜风狠狠吹打在他脸上,吹乱他的头发,吹凉他满手的鲜血,可他丝毫感知不到。
怀里人的温度越来越低,是他这辈子最恐慌、最绝望的画面。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一个结果,从来没有这么恐惧失去一个人。
地下车库那场落空的等待,已经让他悔恨至深。
此刻怀里死寂无声的少年,更是让他彻底濒临崩溃。
“别怕,浚铭,别怕。”
陈奕恒低头,抵着他微凉的额发,声音哽咽破碎,一遍遍轻声安抚,像是在安抚他,更像是在疯狂安抚濒临崩塌的自己。
“我带你去医院,一定会没事的。”
“我不会让你有事,绝对不会。”
夜色深沉,少年抱着满身血迹的少年,疯了一般冲向路边。
身后,四人牢牢押着病态狂笑的苏越,紧随其后,一边紧急拨打急救电话、联系警方,一边死死跟上陈奕恒的脚步。
夜色漆黑,前路匆忙。
一边是被紧急送往医院、生死未卜的陈浚铭。
一边是被彻底控制、等待法律严惩的偏执凶手苏越。
一边是彻底被恐惧击穿、满心只剩救赎执念的陈奕恒。
今夜的风太冷,今夜的罪太深。
他只祈祷,他的小朋友,能再给他一次弥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