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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吞人的海

一眼万年:相爱

陈浚铭的意识是一点点从浑浊的混沌里爬回来的。

最先苏醒的是痛感,后颈残存着轻微的麻痹酸涩,是当初那阵刺鼻药剂留下的后劲,顺着神经缓慢反复地发麻,让他脑袋昏沉发重,连睁眼的力气都险些撑不住。紧接着席卷而来的是刺骨的冷,废弃仓库的水泥地面冰凉坚硬,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一寸寸浸透他的皮肉,冻得他浑身发抖,指尖都泛着毫无血色的青白。

他动了动手指,四肢沉重僵硬,像是被灌了铅,稍稍用力,手腕便传来细微的束缚拉扯感。

视线彻底聚焦的那一刻,无边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瞬间僵住。

昏暗无光的废弃仓库,四面都是斑驳老旧的水泥墙,灰尘厚厚积在角落,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发霉、混杂着铁锈的刺鼻味道。唯一的光源,是高处一扇被铁栅栏封死的小窗,漏进一缕微弱惨淡的夜色,勉强劈开厚重的黑暗,照出满地狼藉。

他的双手被柔软却坚韧的布条牢牢缚在身后,脚踝也被轻轻捆住,不算勒得生疼,却彻底断绝了所有逃跑的可能。

温柔的禁锢,往往比粗暴的捆绑更让人头皮发麻。

这意味着,绑他的人根本不是冲动作案,而是预谋已久,连束缚他的方式都精心算计过——不想伤害他,只想彻底困住他。

陈浚铭蜷缩着身体,死死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

他怕黑。

从小就怕这种密不透风、无人应答的彻底黑暗。

以前每一个漆黑的夜晚,他身边都有陈奕恒。那个永远沉稳温柔的少年,会把他护在怀里,会温柔攥着他的手,会用最耐心的陪伴,替他挡走所有黑暗和不安。可现在,身边空无一人,熟悉的、能给他安全感的身影彻底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阴冷和死寂。

空荡荡的仓库里,安静得可怕。

听不到校园傍晚的喧闹,听不到晚风拂过梧桐的声响,听不到好友的嬉笑打闹,更听不到陈奕恒温柔低沉、会轻声哄他的嗓音。

世界静得只剩下他自己急促、慌乱、越来越不稳的呼吸声。

记忆猛地回笼,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闪回——放学的小路、手里温热的草莓牛奶、陈奕恒发来的温柔消息、巷口突如其来的黑影、笼罩口鼻的刺鼻气味……

他被绑架了。

被一个藏在暗处、窥探了他很久的人,强行拖进了这片无人知晓的绝境。

这个认知让陈浚铭的眼眶瞬间红透,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死死堵在眼底,不敢落下。他咬着下唇,用力压抑着喉咙里涌上的哽咽,指尖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怕。

真的太怕了。

陌生的地方、密闭的空间、未知的危险,还有一个对他抱着扭曲偏执执念的陌生人。他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遭遇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黑暗里,一点细微的脚步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温柔,从仓库深处的阴影里缓缓靠近。

一步,一步。

每一声鞋底落地的轻响,都精准踩在陈浚铭紧绷的神经上,让他浑身瞬间僵硬,汗毛倒立,心底的恐惧瞬间放大到极致。

他拼命往后缩,后背死死抵着墙壁,退无可退。

微弱的夜色里,一道修长的人影慢慢从黑暗中剥离出来,看不清清晰的眉眼,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周身萦绕着一种诡异、平静,却极致偏执的气场。

那人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的少年,语气轻柔得近乎诡异,没有半分恶意的凶狠,却让人不寒而栗。

“醒了?”

平淡的两个字,温柔得像在和熟人寒暄,可落在陈浚铭耳里,却像淬了冰的刀刃,狠狠刮过他紧绷的心脏。

陈浚铭不敢说话,死死抿着泛红的唇,眼眶通红,湿漉漉的眼眸里蓄满了恐惧和戒备,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那人慢慢蹲下身,距离他依旧保持着克制的距离,像是极其珍视他的存在,却又用最极端的方式将他囚禁。他目光沉沉地落在陈浚铭苍白脆弱的小脸上,带着多年蛰伏的、扭曲的痴迷与贪恋,视线扫过他泛红的眼尾、颤抖的睫毛,扫过他因恐惧而紧绷的肩线。

“我只是……看不惯而已。”

他轻声呢喃,语气里翻涌着浓烈到病态的嫉妒,温柔的外壳下,是彻底疯狂的内核。

“凭什么陈奕恒可以拥有你?”

“凭什么你的温柔、你的笑意、你的偏爱,全部都只给他一个人?”

“我看了你好久了,陈浚铭。”

“我看着你每天蹦蹦跳跳奔向他,看着你依赖他、信任他,看着你眼里的星光只为他一个人亮。我等了这么久,我比他更早就注意到你,可我什么都没有。”

那人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压抑多年的不甘和偏执,字字句句,都是扭曲到极致的暗恋。

“他能给你的安稳,我也能。他能宠着你,我也能。”

“所以,我们换个方式好不好?”

“在这里,没有陈奕恒,没有你的朋友,没有所有人。这里只有我。”

“你只需要看着我,只需要陪着我就够了。”

陈浚铭听得浑身发冷,心底的恐惧几乎将他彻底吞噬。

他终于懂了。

这个人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

长久的暗恋得不到回应,就滋生了疯狂的占有欲,偏执地想把他从所有人身边剥离,锁在只有自己的黑暗里。

压抑许久的哽咽终于绷不住,从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哭腔,软软的,带着极致的无助。

“放我走……求求你……”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不停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得一塌糊涂。

“我要回去……我要找陈奕恒……”

这句话像是瞬间刺激到了面前的人。

那人原本温柔平和的气场骤然碎裂,眼底漫上浓烈的阴鸷与戾气,声音依旧很轻,却透着彻骨的凉。

“还想着他?”

“陈浚铭,你看看现在是谁留着你。”

“他找不到你的。”

“这里这么偏,这么远,没有人能找到你。”

“从今天开始,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狠狠压在陈浚铭的心上,让他几乎窒息。

不可能找不到的。

陈奕恒一定会找他。

他那么聪明,那么细心,他答应过今晚要带自己去吃甜品,他绝对不会放任自己凭空消失。

陈浚铭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哽咽着小声反驳:“他会的……他一定会来找我的……”

“他不会。”

那人缓缓抬手,指尖悬在他脸颊旁,克制着想要触碰的欲望,语气偏执又残忍。

“天黑了,全城这么大。”

“太晚了,来不及了。”

与此同时,遥远的城市另一端。

夜色彻底倾覆,整座城市灯火璀璨,车水马龙,却照不亮五个人心底的荒芜。

车库、小巷、街道、城郊路口,他们跑遍了所有能跑的地方,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喉咙干涩沙哑,双腿早已酸到发麻。

张桂源一次次翻查监控录像,指尖因为用力过度微微泛白,眼底满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焦灼。张函瑞站在一旁,反复拨打着那个永远无人接听的号码,指尖冰凉,眼眶一次次泛红。

左奇函和杨博文穿梭在夜色街头,排查着每一处偏僻角落,晚风刮得脸颊发僵,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沉。

而陈奕恒。

他像是彻底丢了魂魄。

少年往日所有的沉稳、冷静、理智,在陈浚铭消失的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漫无目的地奔走在空旷的街头,脚步慌乱又踉跄,眼底红血丝密布,狼狈得彻底失控。他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嗓音沙哑破碎,回荡在空荡的夜色里,得不到半点回应。

“浚铭……”

“陈浚铭……你在哪……”

风卷着他破碎的呼唤四散飘零,无人应答。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一想到那个怕黑、爱哭、永远黏着他的小朋友,此刻正被困在无边的黑暗里,独自害怕、独自发抖,陈奕恒的心就像被生生撕裂,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答应过他,永远护着他。

是他没看好。

是他失职。

漫长的黑夜才刚刚拉开序幕。

一边是废弃仓库里,无助哭泣、濒临绝望的陈浚铭。

一边是满城疯寻、濒临崩溃、偏执不肯放弃的陈奕恒和所有人。

黑暗隔绝了两个人,却隔不断跨越整座城市的、滚烫又疯狂的牵挂。

无论多远、多晚、多难。

陈奕恒一定要把他的小朋友,从这片无边绝境里,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