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海棠落瓣,曲话平生
时序缓缓推移,转眼入了秋。
京城的秋来得清爽利落,不再有盛夏黏腻的暑气,早晚添了凉意。院中那株老海棠,夏花早已落尽,枝叶由浓绿慢慢染上浅黄,偶尔有风掠过,枯黄的碎瓣轻轻飘坠,落在青砖、石桌与藤椅之上。
午后阳光柔和,斜斜穿过海棠枝桠,在地面投下斑驳树影。
苏砚辞取了竹帚,慢慢清扫落在院里的落叶。扫帚划过青砖,沙沙轻响,是小院秋日独有的声响。张云雷坐在石桌旁,面前摊开几页曲稿,指尖轻点字句,低声默念,细细斟酌几句唱腔的轻重。
“秋风一起,倒想起姑苏河畔的垂柳了。”张云雷抬眼,望着漫天缓缓飘落的海棠碎叶,轻声开口,“江南的秋温润,不似北方这般爽利,各有各的味道。”
苏砚辞停下手中扫帚,走到石桌边坐下,顺手拂去落在曲稿上的一片落叶。
“两地秋景不同,可留在心底的记忆,都是暖的。此番江南之行,足够我们慢慢回味许多年。”
张云雷合上曲稿,伸手拿过身侧的三弦,抱在怀中。
“许久不曾好好弹一段了,今日秋光正好,弹一曲,闲话平生。”
指尖轻拨,弦音缓缓流淌。不是《游园》那般婉转水磨调,也不是激昂的大段唱词,是他自己慢慢打磨出的一支闲曲,没有定名,曲调平缓淡然,藏尽半生起落。
弦声起时,苏砚辞静静聆听。
曲中藏着少年姑苏学艺,初遇相逢;藏着早年传习社窘迫,席地授艺;藏着风雨病痛,彼此扶持;藏着江南重游,旧梦圆满。
没有悲戚,没有慨叹,只剩历经千帆后的平和,像秋日湖面,水波不兴。
一曲终了,余音消散在秋风里。
“这支曲子,算是写尽我们这一辈子了。”张云雷将三弦轻轻靠在桌边,轻轻舒了口气,“年少一心只想把曲艺传下去,总觉得前路漫长,难关无数,从未敢想象暮年会是这般光景。”
苏砚辞目光温柔,缓缓开口:“当年最难的时候,我们只盼能够撑过眼前那一关,不曾奢求今日这般清闲。所有坚持,都不是凭空而来,是一日一日熬出来,守出来的。”
正闲谈间,院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苏砚辞起身开门,是传习社两名年轻教员,还带着两个天资最好的少年学子。几人提着简单的点心与新焙的茶叶,特地登门求教。
“张先生,苏先生。”少年们躬身行礼,眼底满是敬重,“最近排新的太平歌词,有几处板眼拿捏不准,想来请教二位先生。”
张云雷闻言,眉眼含笑,招手请他们入院落座。
“快进来,秋日天凉,院里晒着太阳,正好说曲。”
几人围坐石桌旁。少年依次开口演唱,张云雷耐心听着,一字一句,一点点校正板眼、气息,细细讲解唱腔里藏着的情致,不只教技法,更教曲里的心意。苏砚辞在一旁补充,说起旧时艺人的旧事,讲曲艺传承的本心。
少年听得认真,提笔在曲本上仔细批注。
日光慢慢西斜,闲谈授课不知不觉便是一个多时辰。少年们豁然开朗,连连道谢。临走之前,张云雷叮嘱他们:“学艺贵在恒心,不必急于求成。技艺是外壳,心中有情,唱出来的曲子才有魂。”
送走几人,院门重新合上,小院再度归于安静。
“看着这些孩子,仿佛看见从前的我们。”张云雷望着远去的背影,轻声说道,“薪火代代相传,我们这一程的担子,也算稳稳交接下去了。”
苏砚辞点头,伸手拢了拢他身上的薄衫:“天色渐晚,秋风凉,回屋添件外衣。”
二人并肩站在廊下,目送最后一缕夕阳沉落。天边铺着一层淡橘色晚霞,秋风卷着海棠残叶缓缓飞舞。
半生以曲为舟,渡己,渡人。
昔日风雨同舟,如今静看薪火绵延。
“往后不必常常接待学子登门,若是有心,让他们每月来一次便好。”张云雷轻声道,“余下的光阴,留给我们自己。”
“好。”苏砚辞应下,“传习社已经站稳脚跟,后辈可以独当一面。我们只管守小院,赏四季,听风抚弦。”
暮色漫入庭院,檐灯缓缓亮起。
秋意浅浅,海棠叶落,
清音未断,岁月从容。
半生托付,薪火永续,
往后朝夕,静守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