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二年,三月。金陵,皇城,凤仪宫。
春意渐浓,御花园中已是百花吐艳,姹紫嫣红。和煦的春风带着桃李的芬芳与泥土的湿润气息,悄然拂过皇城巍峨的宫墙与层叠的殿宇,也钻进了凤仪宫那雕花的窗棂,带来一室暖融与生机。
夜色已深,宫灯次第燃起,将宫道与廊庑映照得一片朦胧静谧。凤仪宫正殿内,灯火通明,却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柔和与安宁。白日里处理六宫事务、接见命妇的忙碌已然散去,只余下满室温馨。
苏云落刚从浴殿出来,身上只着一件薄软的、海棠红色绣缠枝莲纹的丝绸寝衣,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软绸长袍,长发如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湿发贴在颈侧,带着沐浴后特有的、湿润的暖香。她坐在临窗的梳妆台前,正用一把细齿的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及腰的长发,目光却有些出神地望着铜镜中自己那已然恢复了红润、也褪去了最后一丝病气的面容,与眼角眉梢那难以掩饰的温柔也满足的倦意。
自归朝以来,转眼已近百日。
朝局彻底稳定,南疆后续的安抚与布防事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陈煦在陈信宏的放手与指点下,处理政务愈发纯熟稳重,已隐隐有了储君该有的气度与担当。阿宁更是像一颗被春雨充分滋润的小苗,一日日地抽条、活泼、也越发黏人,每日晨昏定省雷打不动,一见面必定是先扑个满怀,然后用她那软糯的童音,将一天的大事小事,絮絮叨叨地分享给她听。
而她自己的身体,在王太医的精心调理与她自己的静心休养下,也终于彻底康复。内息重新变得充盈而平和,经脉中那曾因“血魂咒”而留下的最后一点滞涩与隐痛,也已消失无踪。眉心的印记彻底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夜深人静时,抚摸着袖中那柄已恢复光泽、却似乎多了几分沉静与内敛的“灵蛇剪”,与掌心那道早已愈合、只留下淡粉色痕迹的伤口,才会恍惚记起,那场发生在南疆地底深处的、惊天动地也生死一线的最终“了结”。
但那都过去了。
如今,她在凤仪宫温暖的灯光下,在儿女绕膝的欢笑声中,在……那人沉静而专注的凝视里,真真切切地,活着,也……被爱着。
想到“那人”,苏云落的唇角,便不由自主地,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柔和的弧度。目光也从铜镜中移开,投向了内殿深处,那张宽大舒适的铺着明黄色云龙纹锦被的龙床。
陈信宏正斜倚在床头,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未看进去多少。他身上也只着了明黄色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与一小片坚实的胸膛。昏黄的灯光为他深刻的五官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也淡化了他白日里在朝堂上那令人不敢直视的帝王威仪,此刻的他,眉宇间只有一种历经世事、也终得安宁后的沉静与放松。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也抬起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但一种无声的温存的暖流,已在空气中悄然流淌、交汇。
苏云落的脸颊,莫名地,微微一热。她有些慌乱地垂下眼眸,继续梳理着长发,只是那动作,似乎比方才,更慢也更乱了几分。
陈信宏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坐直了身子,对着她,缓缓地伸出了一只手。
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带着一种无声的邀请与等待的意味。
苏云落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她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放下了玉梳,站起身,轻轻地走了过去。
她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温暖沉稳的力量,瞬间包裹了她微凉的手指,也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至心口。
陈信宏微微用力,将她拉向床边,也拉向自己。
苏云落顺从地在他身侧坐下,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体透过薄薄寝衣传来的体温,也能闻到他身上那独特的、混合了龙涎香的清冽的气息。
“头发还没干透。” 陈信宏低声道,声音是夜间特有的低沉,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他接过她手中攥着的、有些濡湿的发梢,用自己干燥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拢住,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苏云落没有动,只是微微侧着头,任由他的手指穿梭在自己的发间,带来一阵阵温暖的触感。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这难得静谧亲昵的独处时光。
自回宫以来,阿宁几乎占据了她所有的闲暇时间。白日里处理宫务,接见命妇,教导阿宁,与煦儿商讨些事情,时间总是不够用。到了晚间,阿宁也时常赖在她这里,要她陪着玩耍、讲故事,直到困得睁不开眼,才肯被乳母嬷嬷抱回漪澜殿。有时,她与陈信宏刚有片刻独处的闲暇,想说几句体己话,或是……如现在这般,只是想静静依偎片刻,那小丫头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或是“哒哒哒”地跑进来,一头扎进她怀里,用那软软的童音,将父皇母后之间那刚刚升起的微妙的氛围,冲得七零八落、。
她知道,女儿是依恋她,是缺乏安全感,是想将那缺失了近一年的母爱,加倍地讨回来。她也心甘情愿地给予,恨不能将全天下的温柔与耐心都捧给女儿。
只是……偶尔,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分,当女儿终于睡去,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他们二人,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与那沉默却有力的陪伴,她心底深处,也会悄然升起一丝……属于夫妻之间的悸动。
分别太久,生死相隔,失而复得。
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深沉的思念,那些在绝境中相互扶持、也彼此融入骨血的、激烈的情感,那些劫后余生、只想将对方紧紧拥入怀中、感受彼此真实存在与温度,其实,从未真正平息过。
只是被现实、被责任、也被那份对失而复得的珍视与小心翼翼,暂时压抑了。
此刻,在这只有他们二人的、温暖而私密的空间里,那被压抑的情感,似乎终于寻到了缝隙,悄然探出了头。
陈信宏的手指,不知何时已从她的发间移开,轻轻地抚上了她的脸颊。
指尖带着薄茧,触感微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温柔。
苏云落长睫微颤,却没有睁开眼睛。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近,那灼热的温度,几乎要烫伤她的肌肤。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快,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她额头的瞬间——
“嗒、嗒、嗒……”
一阵极其细微、却也异常清晰的、轻快的脚步,混着某种软底小靴子踩在地毯上的、特有的闷响,由远及近,从殿外那长长的、铺着厚实地毯的回廊上,飞快传来。
脚步声很急,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急切慌张、的节奏,伴随着隐约的、带着哭腔的呼唤:
“娘——亲——!娘亲——!阿宁怕——!”
是阿宁!
苏云落几乎是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便猛地睁开了眼睛,也下意识地一把推开了几乎要贴上来的陈信宏,霍地站起了身!
动作之快,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陈信宏都微微向后仰了一下。
“阿宁?” 苏云落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与担忧,她甚至来不及整理一下有些凌乱的寝衣与长发,便急步朝着殿门的方向走去,“怎么了?阿宁别怕,娘亲在这里!”
陈信宏:“……”
他看着妻子那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感受着怀中骤然空了的温度,与唇边那戛然而止的温软触感,深邃的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无奈和郁闷的暗芒。
又是这样。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几次了?
每次,就在气氛刚好,眼看便能……更进一步,稍稍慰藉一下这数月来因分离、伤病、与女儿“霸占”而始终未能真正亲近的、焦渴的身心时,那个小丫头,总能以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准时”地、“恰到好处”地出现,然后,用她那软糯的、带着哭腔的呼唤,将他的皇后,毫不留情地,“抢走”。
噩梦了,要娘亲。
被窗外猫叫吓到了,要娘亲。
睡不着,要娘亲。
甚至,有一次,只是因为乳母嬷嬷给她讲的故事不够好听,她也要“哒哒哒”地跑来找娘亲,要娘亲重新讲……
陈信宏缓缓坐直身体,抬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白日里朝堂上那些纷繁复杂的政务、勾心斗角的算计,都未曾让他感到如此……棘手。
他能理解女儿对母亲的依恋,也心疼她们母女分离的时光。他甚至默许、也纵容了阿宁这几乎“霸占”了她母后所有空闲时间的举动。
可是……
他也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是她的丈夫。
在经历了那般生死劫难,好不容易将心爱之人从鬼门关拉回,也终于能将她真真切切拥在怀中之后,他心中那压抑了太久、也积攒了太深的、情感、 与、渴望、,也同样需要宣泄,需要慰藉,需要……确认、 她的存在,也确认,他们之间那历经生死、也超越了生死的、联结、,依旧牢固,依旧……炽热、。
但……
陈信宏的目光,投向殿门方向。
那里,苏云落已经快步走到了门口,也正好迎上了被乳母嬷嬷抱着、正抽抽搭搭抹眼泪的阿宁。
“娘亲——!” 阿宁一看到苏云落,立刻从乳母怀里挣扎下来,如同往常一样,张开双臂,用尽全力扑进了苏云落早已准备好的、怀抱、 之中,小脑袋埋在她颈窝,哭得伤心极了,“阿宁做噩梦了……好可怕好可怕……有会吃人的大黑蛇……阿宁怕……要娘亲抱抱……要娘亲陪着睡……”
苏云落心疼地搂紧女儿,一边轻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一边温声软语地安慰着:“不怕不怕,阿宁不怕……噩梦都是假的,大黑蛇也被父皇和娘亲打跑了,再也不会来了……娘亲在这里,娘亲抱着阿宁,阿宁乖乖睡觉,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抱着阿宁,下意识地、 就转身,朝着内殿、也朝着、 龙床的方向,走了回来、。
陈信宏看着妻子抱着女儿走回来的身影,又看了看那宽大的、本应属于他们夫妻二人、 的龙床,额角的青筋,似乎,隐隐、 地、跳动、 了一下。
“云落。” 他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 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 紧绷。
苏云落抱着阿宁走到床边,闻言抬头看向他,眼中还残留着对女儿的疼惜与担忧,也带着一丝询问:“嗯?”
陈信宏的目光,在她怀中那个正偷偷从她肩头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看向自己的、小丫头、 脸上扫过,又落回妻子脸上,顿了顿,才尽量用平稳的语气道:
“阿宁做噩梦,让乳母嬷嬷陪着安抚便是。你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
他的意思很明白——把阿宁交给乳母,你,留下。
苏云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脸上微微一热,眼中也闪过一丝歉意与犹豫。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紧紧抓着自己衣襟、小脸还挂着泪珠、显然惊魂未定的女儿,又抬眼看了看坐在床边、目光沉沉看着自己的丈夫,一时间,竟有些两难。
一边是受惊后极度依赖自己、片刻不肯撒手的幼女。
一边是……目光中那带着不容错辨的、深沉压抑的丈夫。
“阿宁吓坏了,我……” 她咬了咬唇,声音低了下去,“我先哄她睡着……”
陈信宏看着她那为难的模样,心中那点因被打断而生的郁闷与燥意,不知怎的,忽然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无奈、好笑、也带着一丝淡淡酸涩的柔软情绪。
罢了。
终究是自己的女儿。终究,是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总不能真的跟一个三岁稚儿“争风吃醋”。
虽然……这“醋”吃得,着实有些……憋屈。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女儿脸上未干的泪痕,动作是难得的轻柔。
“罢了。” 他低声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仔细听,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后的、无奈、,“既如此,便让她睡在这里吧。”
苏云落闻言,眼中瞬间亮起惊喜与感激的光芒,连忙点头:“好!”
她抱着阿宁,小心翼翼地在龙床的内侧躺下,将女儿护在怀中,又拉过锦被,仔细盖好。阿宁一沾到母后温暖的怀抱与熟悉的气息,立刻就像找到了最安全的港湾,小脑袋蹭了蹭,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也开始沉重起来,只是小手依旧紧紧抓着苏云落的衣襟,不肯松开。
苏云落一边轻轻拍抚着女儿,一边哼起了轻柔的、哄睡的调子。
陈信宏就坐在床外侧,静静地看着妻女相依的画面。昏黄的灯光下,妻子温柔的低语与女儿渐渐平稳的呼吸,交织成一片宁静而温暖的氛围。
心中的那点燥意与遗憾,似乎也在这片宁静中,悄然沉淀、消散。
他看着她低垂的、温柔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女儿的疼爱与宠溺,也看着她偶尔抬眼看向自己时,那眼中一闪而过的、带着歉意的柔光。
罢了。
来日方长。
只要她在身边,只要他们一家人,能这样平安喜乐地在一起。
那些……属于夫妻之间亲密与温存,总会有机会的。
他躺下身,隔着中间那个已然陷入熟睡、小脸还带着泪痕的、小小的身体,伸过手臂,轻轻握住了妻子放在女儿身侧的、那只手、。
苏云落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反手握住了他的。
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
温暖,也坚定。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彼此平稳的呼吸。
窗外,春风依旧,月色朦胧。
凤仪宫内,灯火渐次熄灭,只余下一盏小小的、留着守夜的宫灯,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芒。
龙床上,一家三口,相依而眠。
女儿在中间,睡得香甜,小脸上是全然安心与依赖的表情。
父母在两侧,手牵着手,虽隔着一个“小障碍”,心却紧紧相连。
这或许,便是这劫后余生、也历经磨难的春天,赐予他们的,最寻常、也最珍贵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