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泼洒下来,将整座摄政王府乃至半个京城,都浸染在一片沉滞的黑暗中。白日里那点稀薄的春意,在夜风的裹挟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刺骨的寒凉,穿透厚重的窗纸与墙壁,无声地侵噬着室内的暖意。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只有更漏单调的滴答声,在漱玉轩内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不安。
苏云落并未安寝。她独自坐在内室临窗的书案后,就着一盏光线被调到最暗的琉璃宫灯,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凝神细听,感知着窗外庭院中,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风声、虫鸣,以及……某种更加难以捕捉的、属于夜行者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微弱异动。
青黛傍晚时分那“被窥视”的感觉,绝非空穴来风。苏云落自己的直觉,也在夜深人静时,变得异常敏锐。她能感觉到,这看似平静的夜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的、混合着泥土腥气与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于某种陈腐香料或草药的气息。
是南疆人?还是宫中的某些残余势力?
她不敢确定。但陈忠加派的暗卫,已悄然就位,隐藏在漱玉轩周围的阴影与假山之中,如同蛰伏的猎豹。她自己,也在袖中扣紧了那几枚淬了麻药、见血便能让人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银针,另一只手,则轻轻按在腰间——那里贴身藏着那柄冰冷的小银剪。自从与陈信宏血脉相连、激活“圣物”之后,她对此物的感应更加清晰,也隐隐感到,它似乎对某种特定气息,有着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排斥”或“吸引”。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与警惕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更漏指向丑时三刻,人最为困乏、警惕也最为松懈的时刻——
“嗖!”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夜风掩盖的破空之声,骤然从窗外西北角的阴影处响起!一道细如牛毛、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的黑影,以一种刁钻的角度,闪电般射向苏云落所在的窗口!
不是箭矢!是吹针!或者某种更加细小的暗器!
苏云落瞳孔骤缩,身体反应快过意识,猛地向侧后方一仰,同时手腕一抖,早已扣在指间的数枚银针,如同天女散花般,向着暗器袭来的方向,激射而出!不求伤人,只求阻敌、示警!
“笃笃笃!”
那枚细小黑影擦着苏云落的耳畔飞过,深深钉入她身后的木制屏风,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而苏云落射出的银针,也消失在窗外黑暗之中,紧接着,传来几声极其短促压抑的闷哼,以及重物倒地、草木被压倒的窸窣声!
敌袭!不止一人!而且身手诡异,善于隐匿与暗器!
几乎在苏云落发出银针的同一瞬间,漱玉轩内外,隐藏的暗卫也骤然发动!数道黑影从假山后、屋檐下、树丛中闪电般扑出,刀光剑影在黑暗中交织出冷冽的寒芒,直扑向西北角暗器袭来的方向!呼喝声、兵刃交击声、闷哼声,瞬间打破了夜的死寂!
“保护王妃!”
“有刺客!”
王府各处,瞬间被惊动!灯笼火把次第亮起,侍卫的脚步声、呼喝声、犬吠声,响成一片,迅速向着漱玉轩汇聚而来。
然而,来袭的敌人,似乎早有预料,且目标明确!西北角的交手声只持续了短短几个呼吸,便迅速沉寂下去。暗卫们只来得及截住两三个身手明显稍逊、似乎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的“弃子”,而真正发出那致命吹针、以及另外几道更加诡秘迅捷的身影,却如同鬼魅般,借着黑暗与混乱,瞬间脱离了战团,并未与暗卫过多纠缠,而是分作数股,以惊人的速度与对地形的熟悉,向着王府深处、尤其是……通往祠堂和陈信宏养病的“清晖堂” 方向,急掠而去!
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苏云落!更是陈信宏!或者……是祠堂下那可能隐藏的秘密?
苏云落心头剧震,来不及细想,一把抓起桌边备好的、用来紧急联络的信号焰火,推开窗户,对着夜空,用力拉响!
“咻——啪!”
一朵赤红色的焰火,在夜空中炸开,发出刺目的光芒与尖锐的爆鸣!这是王府最高级别的遇袭警报!
信号一出,整个王府,乃至附近巡夜的兵马司兵丁,都会被惊动!
然而,就在焰火炸响、将漱玉轩周围映照得一片通明的刹那,苏云落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就在她所站窗口斜对面的、一处连接着回廊的月洞门阴影下,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纤细到近乎不真实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烟雾,悄无声息地滑出,手中寒光一闪,一道比之前更加细小、却带着诡异幽蓝光泽的“丝线”,如同毒蛇吐信,向着她的咽喉,疾射而来!速度快到不可思议,角度刁钻到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之前的吹针与混乱,都只是为了吸引注意,为这隐藏在最近距离、最出人意料位置的致命一击,创造机会!而且,这“丝线”上幽蓝的光泽,分明淬有剧毒!
电光石火之间,苏云落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格挡或闪避!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丝线”破空带来的、冰冷刺骨的死亡气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的瞬间——
“铮!”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在苏云落耳畔骤然炸开!一道雪亮的剑光,如同撕裂黑暗的闪电,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斩在了那根幽蓝的“丝线”之上!
“丝线”应声而断,前半截擦着苏云落的脖颈飞过,带起一丝冰冷的刺痛,钉入她身后的窗框,入木三分,尾部兀自颤动不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而后半截,则无力地垂落在地。
一道高大的、散发着凛冽寒意与血腥气的身影,如同山岳般,骤然出现在苏云落与那月洞门阴影之间,将她牢牢护在身后!他手中握着一柄仍在微微颤鸣、剑身染血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目光如寒冰利刃,死死锁定着月洞门阴影下,那道一击不中、正欲退走的纤细身影。
是陈信宏!
他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漱玉轩!而且,看他的模样,分明是经过了一番激战,发髻微散,呼吸略显急促,但那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周身散发出的、属于久经沙场顶级武将的杀伐之气,如同实质,瞬间镇住了场中那诡异飘忽的杀机!
“王爷?!” 苏云落又惊又喜,更多的却是后怕与担忧。他不是应该在清晖堂静养吗?怎么出来了?还与人交了手?他的身体……
“待着别动。” 陈信宏没有回头,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阴影中那道似乎想融入黑暗的身影,“南疆‘影蛇’……果然名不虚传。可惜,你们找错了地方,也……挑错了时候。”
南疆“影蛇”!果然是南疆黑蛇部的人!而且听陈信宏的语气,这“影蛇”似乎是黑蛇部中极为厉害隐秘的刺客!
阴影中的身影微微一顿,似乎对陈信宏能一口道破其来历感到一丝惊讶,但并未出声。只见那身影极其诡异地扭动了一下,仿佛没有骨头,竟在陈信宏剑光笼罩之下,如同滑溜的泥鳅般,向侧后方飘退,同时双手连扬,数点带着腥风的黑芒,向着陈信宏与苏云落脚下的地面射来!
不是攻人,是攻地!是毒雾或者陷阱!
陈信宏眼神一厉,手腕一抖,长剑划出一道圆弧,剑气激荡,将射来的黑芒大部分扫开,同时另一只手猛地向后一带,将苏云落拉入自己怀中,用身体将她护住,脚下急退!
“噗噗噗!”
黑芒落地,瞬间爆开数团浓郁刺鼻的、带着暗绿色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遮挡视线,也带着强烈的腐蚀性与神经毒性!几名冲得稍近的暗卫不慎吸入一丝,立刻惨叫着捂脸倒地,皮肤迅速溃烂!
是南疆奇毒!歹毒无比!
借着毒雾的掩护,那“影蛇”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几个闪烁,已消失在月洞门后的重重屋宇阴影之中,再无踪迹。另外几股袭向祠堂和清晖堂方向的黑影,似乎也接到了某种信号,在王府侍卫大举合围之前,纷纷施展诡异身法,脱离战斗,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在茫茫夜色与复杂的王府建筑群中,只留下数具或死或伤的同伙尸体,以及一地狼藉与弥漫的毒雾。
战斗,开始得突兀,结束得也极其迅速。从第一枚吹针射出,到陈信宏击退“影蛇”,不过盏茶功夫。但其中的凶险,却远超寻常厮杀。
“咳咳……” 陈信宏闷咳几声,脸色在火把跳跃的光芒下,显得更加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方才强行运功、激烈动作,显然牵动了他的内伤与旧疾。但他依旧强撑着,挥剑驱散靠近的毒雾,对赶来的陈忠厉声道:“封锁全府!搜索余孽!重点检查祠堂、清晖堂、以及所有通往府外的密道、水道!救治伤员,清理毒物!快!”
“是!” 陈忠浑身浴血(显然方才也经历了激战),不敢怠慢,立刻指挥人手分头行动。
苏云落从陈信宏怀中挣脱出来,反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所及,是他冰冷汗湿的里衣和微微颤抖的手臂。她心中又急又痛,低声道:“你怎么样?不是让你在清晖堂静养吗?怎么过来了?”
陈信宏靠在她身上,借着她支撑,才勉强站稳,喘息了几口,才低声道:“清晖堂……也有刺客,不多,但身手不弱,是死士,目标明确,想闯进去。常顺他们挡住了,我听到你这边焰火,不放心……”
原来如此!对方是分兵数路,声东击西,主攻漱玉轩(苏云落),佯攻清晖堂(陈信宏),或许还派人试图探查祠堂(可能的地窖入口或“圣物”所在)。计划周密,行动迅捷,若非陈信宏不顾自身安危强行赶来,若非苏云落自身警觉且备有银针,若非王府暗卫反应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先回去,你不能再耗神了。” 苏云落不容分说,与赶来的常顺一起,搀扶着陈信宏,快速退回漱玉轩内室,避开外面依旧弥漫的毒雾与混乱。
内室已迅速被清理过,燃起了安神的熏香。苏云落亲自为陈信宏检查,发现他除了内息紊乱、旧伤被牵动外,并无明显新伤,只是消耗巨大,虚弱至极。她强迫他服下应急的丸药,又用银针为他暂时疏导淤滞的气血。
陈信宏靠在榻上,闭目调息,许久,苍白的脸色才恢复了一丝人色。他睁开眼,看向守在榻边、同样脸色发白、却强作镇定的苏云落,眼中是深沉的后怕与锐利的杀机。
“他们急了。” 陈信宏缓缓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或者……等不及了。南疆‘影蛇’轻易不出,一出必见血。今夜无功而返,损兵折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苏云落握紧了他的手,指尖冰凉:“他们在找‘灵蛇剪’,或许……也在确认你的状况。今夜没能得手,下一次,只会更加凶险诡谲。”
陈信宏反手握紧她,目光坚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敢来,便要有……留下的准备。”
他顿了顿,看向苏云落,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决绝:“但你的安危,是重中之重。从今日起,你身边必须加派人手,尤其是精通毒物与暗器防范的。我也会让陈忠,彻底清查王府内外,绝不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苏云落点了点头,没有拒绝。她知道,这不是矫情的时候。南疆的威胁,已从暗处的窥伺与谋划,变成了明处的、赤裸裸的刺杀。而他们与这伙神秘、诡异、歹毒的敌人之间,注定将有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今夜,只是序幕。
暗夜杀机,已然亮出了獠牙。
而他们,必须做好迎接更加猛烈、也更加致命风暴的准备。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而漱玉轩内,灯火长明,映照着两张同样苍白、却异常坚定、并肩面对未知凶险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