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紫禁迷情:凤仪天下
本书标签: 古代  阿信 

第六十五章 孤家寡人

紫禁迷情:凤仪天下

慈宁宫偏殿,与其说是“静养”之所,不如说是一座精致、冰冷、与世隔绝的囚笼。殿内陈设依旧奢华,金器玉瓶,绫罗绸缎,一应俱全,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与衰败气息。炭盆烧得旺,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也暖不了瘫坐在窗边软榻上、那具仿佛失去了所有灵魂与生机的躯壳。

皇帝陈元启,或者说,前皇帝陈元启,保持着被“搀扶”进来时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被高墙分割的、灰蒙蒙的天空。他身上依旧是那身明黄的龙袍,只是此刻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沾满了灰尘与不知名的污渍,再不复往日的光鲜与威严,反而像是一块被丢弃的、肮脏的破布。散乱的黑发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干裂、毫无血色的嘴唇,和一双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死寂灰败的眼眸。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言,不动,如同泥塑木雕。侍卫和太监轮流守在门外,隔着厚重的门帘,只能听到里面那令人心悸的、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敢进去劝慰,也没有人敢靠近。这位曾经的九五之尊,如今已成了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祸端”与“禁忌”。

殿内伺候的,只剩下两个年迈、耳背、在宫中几乎毫无存在感的老太监,被赵德安(如今已“幡然悔悟”、“戴罪立功”,重新“伺候”在新主身边)随意指派过来,与其说是伺候,不如说是看守与等死。他们缩在角落的阴影里,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到最轻,生怕惊扰了那位“主子”,引来无妄之灾。

时间,在这座华丽囚笼中,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寒鸦,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划破死寂,也提醒着里面的人,外面那个已然天翻地覆的世界,还在继续运转,只是,再也与他无关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是午后,也许已是傍晚。偏殿紧闭的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不是侍卫那种沉重整齐的步伐,也不是太监那种细碎急促的步子,而是一种带着特有韵律的、从容不迫的脚步。

守门的侍卫似乎低声询问了一句什么,随即,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道被拉长的、略显佝偻的身影,投射在殿内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是赵德安。

他独自一人,手中捧着一个朱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微弱热气的清粥,两碟极其清淡的小菜。他走进殿内,反手轻轻掩上门,将那令人不适的寂静,重新锁在这方寸之地。

赵德安低着头,缓步走到软榻前约莫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像往日那样跪拜,甚至没有看榻上那形容枯槁的“主子”,只是将托盘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垂手肃立,用他那特有的、带着一丝尖利的、却已无往日谄媚的平静声调,开口道:

“陛下,该用些膳了。”

“陛下”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已无半分敬意,只剩下一丝公事公办的、冰冷的陈述。

软榻上的人,眼珠似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终于从虚无的窗外,移到了赵德安身上。那目光,空洞,麻木,却又仿佛带着一种极其深沉的、能将人吞噬的黑暗。

“赵德安……” 他开口,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古怪的笑意,“你这条老狗……倒是会见风使舵……这么快,就找到新主子了?”

赵德安面色不变,只微微躬身:“老奴只是奉先帝遗诏,行事而已。陛下……还是保重龙体为要。”

“先帝遗诏?哈哈……好一个先帝遗诏!” 陈元启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比哭声更令人毛骨悚然,带着癫狂与无尽的怨毒,“是苏云落……是陈信宏!是他们伪造的!是你这条老狗和他们合谋!你们都骗朕!你们都背叛朕!”

他猛地从软榻上站起,身体因虚弱和激动而剧烈摇晃,几乎要摔倒,却死死抓住榻边的扶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赵德安,嘶声吼道:“朕是天子!是真龙!朕要见太后!你们把太后怎么了?!让她来见朕!”

赵德安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位他伺候了多年、也曾助纣为虐、最终却将其亲手送入绝境的旧主。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冰冷的平静。

“太后娘娘凤体安康,正在正殿礼佛静心。” 赵德安缓缓道,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娘娘说了,陛下……前尘往事,孽障已深,她无力回天,亦……无颜相见。望陛下……好自为之,静思己过,或可……减轻些罪孽。”

“无颜相见?好自为之?” 陈元启如同被雷劈中,脸上的疯狂与怨毒瞬间凝固,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更深的绝望与……被彻底遗弃的冰冷。太后,都不愿见他了?连最后一丝血脉亲情,最后一点可能的庇护与慰藉,都要剥夺吗?

是了。太后比他更清醒,也更现实。见他,就是与“逆子”沾边,就是与新朝对抗,就是自绝于宗室与新君。太后选择自保,选择……与他这个不争气、甚至可能给她带来灾祸的儿子,彻底切割。

哈……哈哈……真是大雍的好太后!

陈元启踉跄着后退,重新跌坐回软榻上,浑身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肮脏破败的龙袍,看着自己那双曾经执掌生杀、如今却枯瘦颤抖的手,忽然觉得这一切,是如此的荒谬,如此的……可笑。

他争了一辈子,算了一辈子,防了一辈子。防兄弟,防朝臣,防边将,防天下人。他用尽心机,铲除异己,巩固皇权,甚至不惜对自己的亲叔叔下毒手。他以为自己是真龙,是天命,可以掌控一切。

可到头来呢?

皇叔(陈信宏)没死,反而王者归来。

朝臣离心离德,视他如寇仇。

边将(定北侯)起兵“勤王”,实则为新君张目。

天下人,在苏云落的操纵下,视他为“昏君”、“暴君”、“绝嗣之君”!

就连他唯一的倚仗、血脉相连的太后,也弃他如敝履。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被困在这座华丽冰冷的囚笼里,众叛亲离,举世皆敌。连死,恐怕都是一种奢侈的解脱。

“呵呵……呵呵呵……” 低低的、破碎的笑声,再次从他喉咙里溢出,带着无尽的凄凉与自嘲。笑着笑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顺着他枯瘦肮脏的脸颊,滚滚而落,混入龙袍那明黄的刺绣之中,瞬间洇开一片深色的、耻辱的痕迹。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一无所有,输得……连最后一丝作为人的尊严与体面,都荡然无存。

赵德安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无声的恸哭,看着他如同丧家之犬般的狼狈与绝望。心中,竟也生不出一丝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物伤其类的悲凉。这就是皇权,这就是倾轧,这就是失败者的下场。今日是陈元启,明日,又可能是谁?

他不再言语,只将托盘又往前推了推,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退出了偏殿,重新将厚重的殿门关上,将那令人窒息的绝望与哭泣,重新锁死在这方寸的、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殿内,重归死寂。只有那压抑的、破碎的啜泣声,时断时续,在空旷华丽的殿宇中回荡,如同孤魂野鬼的呜咽。

窗外,天色渐暗。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透过高高的窗棂,无力地洒在殿内冰冷的地面上,也映照出软榻上那蜷缩着的、不住颤抖的、孤零零的身影。

真龙?天子?

不过是个被权力反噬、被至亲抛弃、被天下背弃的……可怜虫罢了。

而此刻,慈宁宫正殿。檀香袅袅,佛音低回。太后跪在佛龛前的蒲团上,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闭目诵经。她的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眼角的皱纹深刻,仿佛一夜之间老去了十岁。但她的神情,却是一种异样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般的解脱。

贴身的老嬷嬷悄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大约是禀报了偏殿的情形。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她没有睁眼,只极轻、极淡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孽障……自作孽,不可活。” 她低声呢喃,仿佛是说给佛祖听,也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从今往后,他的事,不必再报与我知。哀家……只当,从无此子。”

老嬷嬷心中一凛,连忙垂首应“是”,悄声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袅袅的檀香,与那低回不绝的、仿佛能超度一切罪孽与痛苦的佛号,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流淌。

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一个在绝望中沉沦,一个在“解脱”中寻求心灵的安宁。

而这,或许就是这座冰冷皇宫中,权力游戏落幕之后,最真实、也最残酷的写照。

上一章 第六十四章 众望所归 紫禁迷情:凤仪天下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六十六章 拨云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