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天幕依旧沉沉压在头顶,血雾浓稠得挥之不散,荒芜大地连一丝风都透着刺骨的阴冷,方才两人之间短暂的对话,像是投入死寂深潭的一颗石子,只漾起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被这片天地的诡异与荒芜吞噬。
筱袅始终垂着头,目光落在脚边爬来爬去的蝼蚁身上,那些渺小的虫子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干裂的泥土缝隙里,拼尽全力寻找一丝生机,却随时可能被路过的脚步碾得粉身碎骨。
洛逸站在他身旁,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只是脸颊的潮红还未褪去,咳嗽的余韵让她的肩膀时不时轻轻颤动,那双原本清亮的黑眸,被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哀伤笼罩。
她看着筱袅单薄的背影,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泛着寒气的指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挪动脚步,走到他面前,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筱袅,”洛逸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沙哑,没了之前的谨慎,多了几分刻意的温和,“你既然没有地方去,总不能一直待在这荒地里,这里的诡异随时会出来,你根本撑不了多久。”
筱袅缓缓抬起头,明亮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茫然,看向眼前的女孩。
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无依无靠,唯一接触过的人只有洛逸,即便方才洛逸的忠告让他心生戒备,可他也清楚,洛逸说的都是实话,这片土地,从来没有真正的善意,生存才是唯一能走下去的道路。
“我该去哪里?”筱袅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久未言语的滞涩,他没有任何去处,没有任何依靠,连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都一无所知,只能被动地接受眼前的一切。
洛逸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被担忧与恳切覆盖,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说道:
“我知道一个地方,是城外的砖石搬运场,那里缺人手,只要肯卖力气,就能拿到工钱,虽然活儿苦了点,累了点,但是工资很高,攒上一段时间,就能换点干净的食物和水,甚至能找个稍微安全一点的落脚地。”
她刻意加重了“工资很高”这几个字,目光紧紧盯着筱袅,观察着他的神情。她知道,对于一个一无所有、连生存都成问题的人来说,足够活下去的报酬,是最无法拒绝的诱惑。
筱袅沉默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臂上雪色的寒冰纹路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下浅浅的痕迹,那股冰冷的力量依旧潜藏在身体里,只是此刻,他根本不知道该用这股力量做什么,也不敢轻易动用。
在这片暗红色的天地里,任何与众不同的地方,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他没有选择,没有退路,想要活下去,就只能抓住洛逸递来的这根稻草,哪怕这根稻草,可能也带着刺。
“好,我跟你去。”良久,筱袅轻轻点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怀疑,也没有资本去挑剔,只要能活下去,再苦再累的活儿,他都愿意做。
洛逸听到他的回答,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掩饰下去,连忙说道:“那我们现在就走,趁着天还没完全黑透,诡异活动得没那么频繁,赶紧赶到搬运场,晚了就危险了。”
她说完,便率先转身,朝着荒芜大地深处走去,脚步匆匆,像是在赶时间。筱袅默默跟在她身后,踩着干裂坚硬的泥土,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血雾沾在皮肤上,带着黏腻的不适感,彻骨的阴冷顺着衣角钻进身体,让他忍不住微微发抖。
两人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远处才渐渐出现一片杂乱的建筑群,没有规整的结构,全是歪歪扭扭、破旧不堪的低矮棚屋,棚屋前方,是一片堆满粗糙砖石的空地,砖石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低错落,尘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沙土味、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腥气,和这片大地的诡异气息融为一体。
空地上,密密麻麻站着不少人,个个衣衫破旧,面色蜡黄,眼神麻木,身上布满尘土与疲惫,他们低着头,默默搬运着沉重的砖石,动作迟缓而机械,没有一个人说话,整个场地里,只有砖石碰撞的沉闷声响,还有粗重的喘息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场地中央,站着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男人,穿着一身还算干净的短打,手里拿着一根粗长的皮鞭,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干活的人,时不时扬起皮鞭,朝着动作稍慢的人抽过去,皮鞭破空的声响刺耳至极,被抽中的人闷哼一声,却不敢有丝毫反抗,只能咬着牙,加快手上的动作。
那人就是这里的包工头,姓王,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地叫他王扒皮,是这片搬运场出了名的狠角色,心狠手辣,压榨工人从来不留余地。
洛逸带着筱袅走到包工头面前,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脸上露出怯懦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说道:“王、王头,我带了个人来,他力气大,能干活,想在这里找份活儿做。”
包工头上下打量着筱袅,眼神带着鄙夷与审视,看着筱袅单薄的身形、苍白干净的面容,和这里衣衫褴褛、满面尘土的工人格格不入,不由得皱起眉头,不耐烦地呵斥道:“细皮嫩肉的,能搬得动砖石?别是来混吃混喝的!”
“能的王头,他真的能干活,再苦再累都不怕!”洛逸连忙开口,语气满是讨好,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满是紧张。
包工头冷哼一声,甩了甩手里的皮鞭,皮鞭落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既然来了,就按规矩来,一天搬够五十车砖石,少一车都别想拿工钱,管一顿最差的饭,不听话,就给我滚!”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转身又去盯着其他工人,皮鞭随时准备落下。
洛逸松了一口气,拉着筱袅走到砖石堆旁,递给他一个破旧的推车,小声说道:“你就跟着我干,我教你怎么搬,慢慢就习惯了,别怕,只要好好干活,就能拿到工钱。”
筱袅接过推车,推车的把手粗糙硌手,他轻轻点头,没有说话。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砖石,每一块都沉重无比,棱角锋利,稍不留意就会划破手掌。
“这么锋利!这王扒皮竟然还让我们搬!自己不会搬!”筱袅随意的扫视了两眼,然后声音拔高了几个度,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和可笑。
但无奈,两人必须立刻干活。筱袅弯下腰,将一块块沉重的砖石搬上推车,砖石的重量压在肩头,很快就让他的肩膀泛起酸痛,粗糙的砖石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渗出来,混着尘土,黏在手上,又疼又痒。
“呜呜呜,又累又困,什么时候才发工资啊?”一想到自己才刚开始第一天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呼吸沉重,便冷不丁开始抱怨起来。
可还有几周时间才可以发工资,但筱袅已经快不耐烦了,搬得越来越烦躁,感觉心里像有簇火,在熊熊燃烧。
他咬着牙,推着沉重的推车,一趟趟往返于砖石堆和堆放点之间,脚步沉重,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洛逸就跟在他身旁,女孩的力气本就小,搬起砖石来格外吃力,没一会儿就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脸颊涨得通红,脚步虚浮,却依旧不敢放慢速度,生怕惹来包工头的皮鞭。
包工头的目光始终在场地里游走,看到筱袅和洛逸干活,眼神里满是刻薄,时不时就朝着两人呵斥几句,嫌他们动作慢,皮鞭在半空挥舞,发出刺耳的声响,吓得两人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开始,包工头只是正常催促,可看着筱袅虽然身形单薄,一直在抱怨,但却始终努力干活,而洛逸又从来不敢反抗,他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压榨也变得变本加厉。
先是把五十车的工作量,硬生生加到了七十车,紧接着,又让两人去搬最重、最棱角分明的砖石,那些砖石比普通砖石重上一倍,搬不了几块,就会累得筋疲力尽。
到了后来,干脆不让两人有丝毫休息的时间,哪怕累得直不起腰,喘不过气,只要稍微停下脚步,换来的就是严厉的呵斥和皮鞭的威胁。
烈日下,尘土飞扬,筱袅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燥热的空气风干,留下一层层白色的汗渍,掌心的伤口被反复摩擦,疼得钻心,肩膀被压得红肿不堪,每一次搬动砖石,都像是有针扎在骨头上。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嘴唇干裂,眼神却依旧麻木,只是默默重复着搬运的动作,他不敢反抗,只能在心中一遍遍念叨着“霄锢㭤”的名字,幻想他从天而降来英雄救“美”。
洛逸的情况比他更糟糕,女孩本就体力不支,长时间高强度的劳作,让她几乎撑不住,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汗水顺着她的额头、脸颊滑落,打湿了她的棕发,黏在脸上,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咬着牙,坚持着,眼底满是恐惧与疲惫,却从来不敢抬头反驳包工头一句。
从清晨到日暮,暗红的天空渐渐变得更加暗沉,血雾愈发浓稠,搬运场上的工人渐渐减少,只剩下筱袅和洛逸,还在包工头的逼迫下,继续完成超额的工作量。
直到夜深,包工头才骂骂咧咧地让两人停下,扔给他们两个硬邦邦、带着霉味的黑面包,连一口水都没有,便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棚屋,留下两人在冰冷的空地上,疲惫不堪。
洛逸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累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她看着手里难以下咽的黑面包,眼眶微微泛红,泪珠挂在眼眶上,迟迟不肯落下。
筱袅也缓缓坐下,靠在冰冷的砖石堆上,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酸痛难忍,掌心的伤口疼得他微微皱眉。
他看着手里的黑面包,没有一点食欲,只是望着远处暗沉的暗红天幕,心里一片茫然。
这就是他的苦命打工生活的开始,新的生活已经到来。不过,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结束呢?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