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长沙那天,医馆的门锁着,积了一层灰。
没被人砸了就行,明寄笙想着就这一点点要求了。
明寄笙打开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她没动那些东西,只是擦了擦桌子,把药柜重新理了一遍。
齐羽跟着吴二白已经回杭州了。吴三省他们也走了,长沙城里一下子空了不少。明寄笙没觉得冷清,她本来也习惯了人来人往。
解雨臣在医馆里跑来跑去,对什么都好奇。
他蹲在药柜前,拉开一个小抽屉,抓了一把甘草片,放在鼻子底下闻,皱着眉说:

姑姑,这个好苦。
那是药,当然苦。

解雨臣放下甘草片,又去摸别的东西。明寄笙坐在诊台后面,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在屋里转来转去,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她带了那么多小孩,带过齐羽,带过张小鱼,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一个孩子这么招人疼。
解连环跟她说,该让解雨臣拜师学艺了,解九之前找好的。
九爷看中了二月红,说二爷唱戏出身,功夫底子好,人也沉稳,适合教孩子。明寄笙想了想,觉得可以。
她蹲下来,看着解雨臣的眼睛:
小花,送你去跟二爷学本事,好不好?

解雨臣眨了眨大眼睛:

二爷是谁?
是个很厉害的人。你跟他学本事,以后就能保护自己了。

解雨臣想了想,扑进她怀里:

好!姑姑送我去!

小花要保护姑姑。
明寄笙搂着他,摸了摸他的头:
那我亲自送你去。

吴二白刚赶回来,进门就听见这句。他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的,愣了一下:

二爷在贵州。
明寄笙点头:
那就去贵州。我也很久没出去走走了。你们去忙你们的,谁都不用跟着我。

吴二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明寄笙牵着解雨臣的手,收拾行李,心里那点滋味说不出来。他知道她不是在躲他,她只是真的想出去走走。
去贵州的火车要坐两天。明寄笙买了两张卧铺票,解雨臣第一次坐火车,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田野和山峦飞快地往后跑,兴奋得不行。
明寄笙坐在下铺,看着他趴在窗边的小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这样看过窗外的风景。
那时候齐铁嘴还在身边,她会靠在他肩上,看着火车穿过山洞,又驶入光明。他总会笑着问她:
#齐铁嘴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看风景啊。

现在风景还是那些风景,只是身边的人换了。
解雨臣看累了,爬到她身边,靠着她:

姑姑,贵州远吗?
不远,明天就到了。

解雨臣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很快睡着了。明寄笙给他盖好被子,自己靠在枕头上,听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没有睡意。
到了贵州,二月红来接站。他站在月台上,穿着一身素色长衫,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腰背还是直的。
看见明寄笙牵着解雨臣走出来,他笑了一下:
#二月红 好久不见。
二爷,麻烦你了。

二月红低头看了看解雨臣,蹲下来:
#二月红 你就是小花?
解雨臣有点认生,往明寄笙身后缩了缩。
叫二爷就好,别怕,姑姑在这里。

解雨臣小声叫了一句:

二爷。
二月红笑了:
#二月红 好,以后跟着我,我教你本事。
二月红教孩子很有一套,不急着教功夫,先教他站桩、练身法,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绕着院子跑圈。解雨臣累得直哭,但第二天还是爬起来跟着练。
二月红站在廊下,看着明寄笙坐在亭子里喝水。
她侧着身,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落在她肩上,她低头吹了吹茶碗里的热气,眉眼间还是他初见时的样子。
他记得第一次见她,是在长沙的戏园子后台。齐铁嘴拉着她进来,笑着说“这是我媳妇”。
她穿着家常衣裳,头发挽得随意,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那时候他心里动了一下,像一潭死水被石子砸中,泛起一圈涟漪。
他以为日子还长,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心里那句话说出口。
但日子过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准备好,就已经老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松了,青筋凸起,指节有些变形。
他想起她今天早上蹲在院子里,帮解雨臣擦脸,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动作轻快,像是从来没有被岁月侵蚀过。
有些话,不说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明寄笙喝完水,抬头看见他站在廊下,朝他招了招手:
二爷,过来坐啊。

二月红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给他倒了一碗茶,推到他面前:
这茶不错,你尝尝。

二月红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有点苦,回甘。他放下茶碗,看着她:
#二月红 还习惯吗?
还行。就是热了点。

二月红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在亭子里,看着院子里解雨臣在练功,小胳膊小腿的,动作还不太标准,但练得很认真。明寄笙看着看着就笑了,眼角眉梢都是温柔。
二月红看着她,心里那句话在嘴边转了几转,终究没有说出来。
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增烦恼,自不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