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明寄笙果然来了。
她到得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一些,背着那台单反,手里拎着两瓶甜茶。她千里迢迢从家里背来的。
她远远看到张起灵站在昨天那棵歪脖子老树底下,还是那身藏袍,还是那串绿松石,像是从昨天她转身之后就没挪过地方。
她冲他扬了扬手里的甜茶:
吃早饭没?给你带的。

张起灵看着她走近,看着她把甜茶塞进他手里,看着她自顾自地蹲下打开相机包,嘴里念叨着“今天光线好”“我给你多拍几张”“你站那边去,对,那边背景干净”——他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像是雪线之上悄悄化开的一角冰面。
他们沿着湖岸走了很远。
明寄笙举着相机,一会儿蹲下,一会儿半跪,一会儿又退后几步歪着头比划构图。
张起灵就站在她指定的位置,不催、不烦、不问还要多久,她让他往左他就往左,让他看雪山他就看雪山,让他别动他就真的连睫毛都不颤一下。明寄笙拍着拍着就忍不住笑:
你怎么这么听话啊,我让你站一天你也站吗?

张起灵看着她,认真的说:

站。
明寄笙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你以后去当模特算了,肯定能火。

他不知道“模特”和“火”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见她笑,就觉得这句话是好的。
他们又换了个地方,一片开满碎花的草坡。明寄笙把相机架在石头上调自拍模式,跑过去站到他身边,说:
我们合个影吧。

张起灵低头看她,她仰着脸冲他笑,日光落进她眼睛里,亮得他有些恍惚。他点了点头,又不知道该看哪里,明寄笙说“你看镜头”,他就看镜头;快门响的那一瞬间,她悄悄偏过头,看向他的侧脸。
照片后来洗出来,她站在冲印间的红灯下看了很久。画面里他端端正正看着镜头,神情清冷,而她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他的轮廓上,嘴角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傍晚的时候,他们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分那两瓶甜茶。明寄笙咬着吸管,看着湖面被夕阳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忽然开口:
和你在一起很开心。

她顿了顿,又说,
我叫明寄笙。

她一字一句地说,像在教一个刚学说话的孩子。
这几天她发现他说话总是很短,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她以为他普通话不太好,所以每次都放慢语速,把每个字都说清楚。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瓶甜茶,塑料瓶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口,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叫……小官。
那是对他很重要的名字,她说她叫明寄笙,他就想给她一个名字,一个能让她叫的名字。
明寄笙点了点头,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
你好啊,小官。

她叫得很自然,像是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张起灵听着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落出来,觉得胸口那团说不清的东西,忽然变得又轻又满。
太阳落下去,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紫色的光。明寄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转头看他:
明天我就要回去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
和你在一起很开心。

张起灵愣住了。他看着她站在暮色里,背着那台旧相机,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里已经有了告别的意思。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以为自己 习惯了看着人离开,习惯了独自站在风雪里,习惯了所有相遇都注定以散场告终。可这一次,他不想习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低但是很坚定。

不走,好不好。
明寄笙看着他。他站在暮色里,藏袍的毛领被风吹得微微翻动,那张清冷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一种她看不懂的、无措的神情。
他像一座千万年不曾移动过的雪山,却在那一刻,因为她要离开,而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她笑了,声音很轻,很软:
小官,我得回家了。再见。

她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张起灵站在原处,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风从湖面吹来,带着入夜的凉意,他忽然觉得那风太冷了,冷得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瓶已经喝了一半的甜茶,塑料瓶身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怪自己。
是不是因为他太贪心了,想把她留在身边,所以她才走了。
是不是因为他太笨了,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像别人那样逗她开心,所以她觉得无聊了。
是不是因为他太麻烦了,她给他拍那么多照片,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所以她感到厌烦了。
他站在那片暮色里,站了很久 久到天彻底黑了,久到经幡在风里发出猎猎的声响,久到那瓶甜茶彻底凉透。
他把那张她留给他的照片从怀里取出来,借着月光,看了很久。照片上,她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上她的脸,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说:

……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风没有回答他。雪山也没有。1
蹲蹲,太上头了,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