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

夜色深沉如墨，林子里的路崎岖难行。

明寄笙搀扶着张小烬，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林木之间。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地上，勉强照亮前路。

张小烬的呼吸越来越沉重，每走几步就要顿一下，身体的重量不断往明寄笙身上倾斜。

他手腕上渗血的布条已经染透了一层又一层，脚踝处的伤口也在不断地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但他始终没有倒下。

明寄笙本想替他重新包扎，但她一没有干净的纱布，二没有止血的药粉，拆开只能照成二次伤害，还不如就这样

明寄笙心急如焚。她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偏过头去看他的脸色——那张脸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连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她是学医的，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失血过多，体力透支，再加上之前后颈的旧伤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如果再拖下去，就算人能保住，也一定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她握紧了他腰侧的衣服，声音急促而坚定，

张小烬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努力睁大眼睛，视线聚焦在她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

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底确实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明寄笙一边架着他绕过一棵横倒在地上的枯树，一边喘着气问道。

他的声音沙哑而轻缓，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

明寄笙愣了一下，差点被脚下的树根绊倒。她稳住身形，难以置信地偏头看了他一眼：

张小烬没有回答。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紧紧搀扶着自己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分明，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臂，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散在风里。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温热的，涨涨的，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盖过了手腕和脚踝处火烧火燎的疼痛。

他确实高兴。

他终于把她救出来了。

他没有让她一个人留在那个地方。他没有辜负自己对她的承诺。

这两天两夜里，他被绑在那张椅子上，滴水未进，伤口无人处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颈的剧痛——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撑到了现在，而她就在他身边，活生生的，完完整整的，没有受伤，没有受到伤害。

只要她好好的，他受的这些苦，就全都值得。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地认识到——他对她的心意，早就不仅仅是副官对保护对象的职责，也不仅仅是下属对佛爷心上人的敬重。1

那是他自己的、私心的、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感情。他愿意为她死，也愿意为她活。

明寄笙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应了一声，声音依然虚弱，但比刚才多了一丝力气，

明寄笙扶着他拐向那条隐约可见的小径。走了几步，她忽然感觉到肩膀上沉了一下——张小烬的头垂了下来，额头顶在她的肩窝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她心里一紧，连忙停下来，腾出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自己。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随时都会彻底合上。

她拍了拍他的脸颊，声音拔高了几分，

这句话大概是真的戳中了他最怕的事情。张小烬的眼皮动了动，费力地掀起一线，目光迷蒙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吞没：

明寄笙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狠狠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酸涩逼回去，用力架住他的胳膊，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张小烬被她搀扶着，脚步踉跄，声音断断续续，但他真的开始讲了。

讲他八岁那年被张启山捡回来，讲他第一次摸枪的时候差点崩了自己的脚趾头，讲他在军营里和张小鱼打架打到最后两个人一起被罚站军姿……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语句之间的停顿越来越长，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还在说话，她就不会担心。只要他还能发出声音，她就还会在他身边。

夜风穿过林间，吹动两人的衣袂。前方的路依然漫长，身后也没有追兵的动静——至少目前还没有。

明寄笙搀扶着这个伤痕累累的男人，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欠他一条命，她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而张小烬靠在她肩头，半梦半醒之间，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气，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身上的伤很痛，真的很痛。但心里的甜，比所有的痛加起来，都要多得多。2

——

张小烬：我的生死，都在你的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