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宜北市还裹着一层夏末的热浪,阳光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校门口的水泥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走下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
明寄笙。
她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正在接电话的父亲,副驾驶座上还在翻看会议文件的母亲。
没有人下车,没有人帮她拎行李,甚至没有人来得及跟她多说一句“好好照顾自己”。
爸、妈,我进去了。

父亲抬手朝她摆了摆,嘴里还在对着电话那头说着什么项目进度。
母亲终于抬起头,隔着车窗冲她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大概是说了句“加油”。
然后车子发动,汇入车流,消失在路口。
明寄笙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书包的肩带,望着那辆车离开的方向看了好几秒。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那扇写着“宜北中学”四个大字的校门。
门口的电子屏滚动着欢迎新生的标语,保安大叔正叼着烟头给几个家长指路,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走进校门,有人勾肩搭背地聊着昨晚的游戏,有人举着包子边跑边咬,还有女生挽着手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明寄笙没有动。
她不是不想动,她是不知道该怎么动。
她从幼儿园开始就在国外读书,英语说得比中文顺溜,见过纽约地铁里凌晨两点还在弹吉他的流浪汉,也见过伦敦雨夜里撑着黑伞匆匆走过的绅士。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陌生的环境,习惯了当一个旁观者。
可是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些穿着蓝白校服的少男少女们从她身边走过,那些她听得懂却又不太熟悉的中文词汇,那种属于中国校园的、热闹又拥挤的氛围,像一面无形的墙,把她隔在外面。
她不喜欢这里。
不,不是不喜欢。
是害怕。
害怕自己一张嘴就露怯,害怕别人问她“你从哪个国家回来的”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哦”,害怕自己在课堂上连古诗都背不全被当成异类,害怕交不到朋友,害怕一个人吃饭,害怕——

哎!让一让让一让!!
一道急促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明寄笙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身影已经猛地撞上了她的肩膀。
冲击力来得太突然,她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书包从肩头滑落,身体失去重心向后倒去——
一只手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稳稳地把她拽了回来。
明寄笙站定之后,那只手还没有松开。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男生站在她面前。校服外套随意地敞着,里面是一件黑色短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呼吸还没喘匀,显然刚才跑得很急。


他手里还抓着一个篮球,另一只手正握着她的手腕。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李浩宇本来是要去开学典礼的,结果半路被体育老师逮住帮忙搬了一箱新篮球,搬完一看表——时间来不及了。他一着急就开始狂奔,拐弯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校门口站着个人。
撞上去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今天又要写检讨了。
他下意识伸手去拉人,生怕人家摔个好歹。
然后他把人拉住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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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稳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抓着的那只手——手腕很细,皮肤很白,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赶紧松开,像被烫到了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我跑太快了没看路,你没事吧?有没有撞到哪里?
道歉的话几乎是本能地从嘴里往外蹦,他说着说着抬起头,想确认一下对方有没有受伤。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脸。
阳光正好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没有化妆,头发简单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特别大的,但是很亮,像盛着一汪清水。此刻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惊魂未定的慌乱,还有一点……警惕?
她就那样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没有说话。
李浩宇的大脑在这一刻宕机了。
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道歉词全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吵。
不是跑步后的那种剧烈跳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有力的撞击,一下一下擂在他的胸腔里,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呃……
他发出一个毫无意义的音节,然后迅速别开了视线,假装在看旁边的梧桐树。
明寄笙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原本紧绷的心情莫名其妙松了一点。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拍了拍灰,重新挂回肩上。
……没关系。

她的声音不大,语调带着一点点不太明显的异样,像是很久没说中文的人努力把每个字咬清楚。
李浩宇听到这三个字,猛地又把视线转回来。

你真的没事?我刚才撞那一下挺重的,你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我带你去医务室,真的!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话太多了,赶紧闭上嘴。
明寄笙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我真的没事。

她说完,绕过他,朝校门走去。
李浩宇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那个篮球,目送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白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帆布包的带子在肩膀上滑下去一次,她又抬手把它捞回来。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教学楼的入口处,他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刚才就是这只手抓住她的手腕的。
他慢慢地把手握紧,又松开。

……
他小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自己没出息还是在骂刚才那颗不听话的心跳。
上课铃响了。
他这才想起自己还要去器材室,拔腿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原来这就是真爱降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