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狗还是做出了那个决定
那晚他从诊所出来,怀里揣着明寄笙塞给他的一包糕点,说是今天病人送的,她吃不完,让他带回去当宵夜。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拆开油纸包,拈了一块放进嘴里——是桂花糕,甜丝丝的,软糯得几乎不用嚼就能化在舌尖上。他嚼着嚼着,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跟在他脚边的小柱,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灯火稀疏的长沙城夜景,忽然觉得嘴里那块桂花糕变得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诊所里,张小烬站在门口,一身笔挺的军装,腰间别着枪,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刀锋。
而他呢?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短褐,蹲在地上帮明寄笙劈柴,劈完了柴又去挑水
他干得心甘情愿,甚至干得满心欢喜——可当他直起腰来,看到张小烬那双冰冷的眼睛时,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这样下去,一辈子都只能蹲在地上替她劈柴。
而她值得更好的。不是更好的劈柴工,是更好的——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不必仰望任何人的人。
那天夜里,吴老狗躺在木板上,盯着天花板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他就出现在了诊所门口。
明寄笙刚开门,就看见他站在晨雾里,肩上挎着一个破旧的包袱,脚边跟着小柱,神情和往日有些不一样。
他叫她的时候,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但眼底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笙笙,我要出一趟远门。
明寄笙愣了一下:
去哪儿?


去办点事。
明寄笙打断了他,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事这么急?

吴老狗看着她皱起的眉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多想留下来,多想继续每天蹲在她诊所里帮她劈柴挑水修板凳,多想就这样赖在她身边一辈子。
但他咬了咬牙,把那点不舍咽了下去,咧嘴一笑:

赶路呢。你放心,我办完事就回来。
他蹲下身,摸了摸小柱的脑袋,低声说,

小柱先放你这儿,帮我照看几天。
说完他站起身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进了晨雾里,再也没有回头。
明寄笙站在诊所门口,抱着那包钥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小柱,小柱仰头望着她,呜呜叫了两声,尾巴摇了两下又垂下去了,像是也在想念它的主人。
她蹲下来摸了摸小柱的头,轻声说:
他还会回来的,对吧?

小柱舔了舔她的手
日子照常过。诊所的病人一天比一天多,明寄笙每天从早忙到晚,偶尔抬头看向门口时,会恍惚觉得那个穿着破旧短褐、笑嘻嘻地拎着东西走进来的人还在那里。
但门口只有阳光和灰尘,没有他。她摇摇头,继续低头看病,把那点冷清的感觉压到心底。
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张小烬推门走进诊所。他今天没有穿便服,而是一身正式的军装,表情比平时更加凝重。他站在诊桌前,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告天气:

明小姐,吴老狗杀了原五爷,接手了他的全部地盘和人马。他现在是长沙九门的新五爷了。
明寄笙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张小烬,愣了足足五秒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一个月?他就做到了这个份上?

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震惊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张小烬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声音却依然平稳:

是。据我所知,他这一个月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先是在城外荒地上立了自己的狗场,收拢了一批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和落魄户,靠训狗和倒卖消息站稳了脚跟。然后原五爷的人找他麻烦,他一个人带着人手和狗端了对方一个堂口。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他受了很重的伤,据说能看见骨头。但他没倒下,提着刀站在那个堂口门口站了整整一夜,直到原五爷的人彻底服软。
毕竟是邪帝的亲爷爷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明寄笙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支滚落到桌面边缘的笔,没有去捡。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不知道他吃了多少苦。
但她现在能想象到了——那些她安稳入睡的夜晚,他可能在某个冰冷的角落里捂着伤口等待天明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问了一句:
……他现在人在哪里?


在城西的狗场。
张小烬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但他将其压了下去,

他要我转告您——小柱他可以接回去了。还说,等他把那边安顿好了,亲自来诊所向您赔罪,解释这一个月的不辞而别。
明寄笙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脚边趴着的小柱,小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竖起耳朵,尾巴轻轻摇了摇。她伸手摸了摸小柱的脑袋,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小柱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主人回来了

张小烬站在门口,看着她的侧脸,将那句话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耳朵里。他垂下眼帘,转身走出了诊所,轻轻带上了门。
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坐了很久,才重新拿起笔,继续写那张没写完的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