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第二天早上,陈皮又准时出现在了床沿上,手里拿着那把梳子,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认命地坐到了梳妆台前。
穿衣服也是如此。
陈皮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伺候夫人更衣”的本事,每天早上都要亲手帮她穿外衣。
他倒是学得快,第一天还笨手笨脚的,扣子都对不准,第二天就已经熟练了许多,到了第三天,他已经能帮她系好腰间的蝴蝶结了。
明寄笙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陈皮蹲在地上,认真地帮她整理裙摆,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求表扬的眼神看着她:

好看。
明寄笙别过头去,假装没看到他那副“快夸我”的表情。
最离谱的是穿鞋。
陈皮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夫妻之间,丈夫要为妻子穿鞋以示恩爱”,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每次明寄笙要出门,他就会抢先一步蹲下身,拿起她的鞋子,握住她的脚踝,小心翼翼地替她把鞋穿上。
第一次被他握住脚踝的时候,明寄笙差点一脚踹在他脸上:
你干什么!

陈皮蹲在地上,仰着头看她,一脸无辜:

帮你穿鞋。
我自己有手!


我知道。
他低下头,认真地帮她系好鞋带,

但我就是想给你穿。
明寄笙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个男人气死。
她拒绝过、骂过、踹过,但陈皮在这件事情上展现出了惊人的执着和毅力,风雨无阻,雷打不动。久而久之,她也懒得挣扎了——反正说了他也不听,打了他也不改,还不如省点力气。
于是陈府的日常就变成了这样:
早上,陈皮替她梳头,虽然梳得歪歪扭扭,但每天都在进步;
饭后,陈皮替她整理衣领,顺手帮她系好腰间的带子;
出门前,陈皮蹲下身替她穿鞋,动作轻柔而细致,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下人们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现在的“四爷又在给夫人穿鞋了?哦,正常操作”。管家甚至私下里跟其他下人交代过:“以后看到四爷在伺候夫人,都别大惊小怪的,该干嘛干嘛去。”
而明寄笙,从最初的抗拒到如今的麻木,已经彻底放弃治疗了。她坐在廊下晒太阳,陈皮蹲在她脚边帮她系鞋带,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懒洋洋地说了一句:
你差不多得了啊。

陈皮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然后低下头,继续认真地系好那个蝴蝶结。
明寄笙看着他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随他去吧。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婚后第七日,陈皮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明寄笙坐在马车里,看着车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问他去哪儿,他只说了两个字:

红府。
然后就闭上了嘴,难得地没有再多话。明寄笙注意到他今天换了一身簇新的竹青色长衫,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收拾得利落干净,比平时少了几分匪气,多了几分庄重。
她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便没有再追问。
马车在红府门前停下。明寄笙下车抬头看去,一座古朴雅致的宅院坐落在深巷之中,朱门紧闭,门前没有石狮子,只种着一丛修竹,在秋风中沙沙作响。比起陈府的张扬气派,这里更像是一座隐于市的文人居所。
陈皮上前叩门,开门的老仆看到是他,微微一愣,随即侧身让开了一条路:“二爷在后院。”
陈皮点了点头,带着明寄笙穿过前庭,绕过影壁,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向后院走去。一路上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给明寄笙时间打量这座宅子,又像是在给自己时间平复某种情绪。
后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一池残荷立在水中,虽已过了花期,枯黄的荷叶却别有一番萧瑟之美。
池畔有一座凉亭,亭中坐着一个身着素衣的男子,正在煮茶。茶香袅袅,混着池水的清气和残荷的草木味,让人心神安宁。
二月红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的面容比明寄笙想象中要年轻许多,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清隽,气质温润,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衫,袖口松松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的目光在陈皮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了明寄笙身上,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的意味。
陈皮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师父。
这一声“师父”,叫得比明寄笙听过的任何时候都要郑重。陈皮平日里吊儿郎当、嬉皮笑脸,可此刻站在二月红面前,他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学生回到了先生面前,既有敬畏,也有孺慕。
二月红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地扫过他那一身簇新的衣裳,又看了看他身旁的明寄笙,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坐。
陈皮带着明寄笙在亭中坐下。二月红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缓。茶汤清澈透亮,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气。

这是今年新焙的兰香乌龙。
二月红将茶杯推到明寄笙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尝尝。
明寄笙双手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清润,兰花的香气在舌尖缓缓绽放,回甘悠长。她虽然不是懂茶之人,也能品出这茶的不凡之处,由衷地说了一句:
好茶。

二月红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