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几乎耗尽了明寄笙所有的力气。她的手臂垂落下来,肩膀微微颤抖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支撑。
连日来的神经紧绷、逃跑失败的挫败感、以及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男人,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已经泛红,声音里带着沙哑:
陈皮,你不放我离开,我就把你府里闹得天翻地覆。你信不信?

她说这话时,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兽。
陈皮没有说话。
他缓缓松开了握着她的手,然后做了一个让明寄笙始料未及的举动——他双膝一屈,就那么直直地跪在了她面前。
明寄笙愣住了。
陈皮抬起头,那张在月色下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半分屈辱或不甘,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坦然。
他将上半身微微前倾,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身上,像一个漂泊多年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归宿。

我信。
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从她的方向传上来,带着温热的气息,

你想拆房子,我给你递锤子。你想放火,我给你备油。你想把这宅子掀个底朝天——随你折腾。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反正这里也是你家。
明寄笙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你真疯了。


大概是吧。
陈皮毫不否认,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丝笑意,

从你把我从河里捞起来那一刻起,就没正常过。
明寄笙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噎得说不出话来。她沉默了良久,最终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滚出去。

陈皮闻言,非但没有生气,眼底反而亮起了一簇光。他乖乖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
他俯下身,飞快地在明寄笙的脸颊上啄了一口。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明寄笙猛地睁开眼,捂着自己被亲过的脸颊,整张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脸红到了脖子根。她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罪魁祸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抬脚就朝他踹了过去:
你——!

陈皮挨了她一脚,却像是挨了什么奖赏似的,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他一边往门口退,一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那双眼睛里满是得逞后的狡黠和满足。
门在他身后合上。
陈皮靠在门外的柱子上,仰头望着夜空,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踹的小腿,又摸了摸自己那张被扇过的脸,然后——
他笑了。
那是一种他从少年时代之后就再也没有过的、纯粹而灿烂的笑容。像一个偷到了糖的孩子,像一个捡到了宝的傻子。
他捂着胸口,感受着那里传来的剧烈跳动,扑通,扑通,扑通——比他倒斗时遇到任何凶险都要猛烈。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傻气,

她碰我了。
(实际上是踹他)
他又回味了一下方才指尖触碰到的脸颊的温度,那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唇上。他忍不住抬起手,用指背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然后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在原地转了两圈。

要是每天都能亲一下就好了。
他说完这句话,又觉得自己太过贪心,于是改了口:

不不不,两天亲一下也行……三天?三天我也能忍。
夜风拂过他发烫的脸颊,陈皮阿四靠在廊柱上,望着明寄笙房间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户,笑得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这一夜,长沙城平三门之首的四阿公,失眠了。不是因为仇家,不是因为倒斗,而是因为一个姑娘踹了他一脚。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明寄笙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幔,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今天的“作战计划”。
既然逃跑这条路走不通,那她就换一条路——她要让陈皮阿四主动受不了她,主动把她送走。没有人能忍受一个天天找茬、事事挑剔的麻烦精,就算是陈皮也不行。
她翻身下床,开始了她的“表演”。
洗漱时,丫鬟端来热水。明寄笙把手伸进去一试,立刻皱眉:
太烫了。

丫鬟愣了一下,赶忙道:“奴婢去兑点凉的——”
不用了。

明寄笙把手缩回来,语气淡淡的,她想折腾陈皮,不是折腾丫鬟,把她不好伺候的态度传出去就行了
就这样吧。

丫鬟端着水盆进退两难,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消息很快传到陈皮耳朵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新的热水就端上来了,温度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

早饭更是一场硬仗。
她被请到餐桌前,一桌子的早点琳琅满目——金黄油亮的炸春卷、皮薄馅大的小笼包、熬得浓稠的白粥、配了五六样精致小菜,甚至连豆浆都有甜咸两种。
陈皮坐在她对面,殷勤地替她布菜,夹了一个小笼包放进她碗里:

尝尝,厨房一大早现包的。
明寄笙看了一眼,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腻了。

陈皮立刻把那笼小笼包挪开,又把春卷推到她面前:

那尝尝这个?
明寄笙咬了一口春卷,又说:
油太大。

陈皮二话不说,把那盘春卷也撤了,换上一碟清爽的腌萝卜:

那吃点清淡的开开胃?
明寄笙看了一眼那碟萝卜,勉为其难地夹了一小块,嚼了半天,总算咽下去了。陈皮见状,暗暗松了口气,赶紧又给她盛了一碗白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边:

粥不腻,也不油,你尝尝。
明寄笙端起碗喝了一口,没再挑剔。陈皮一颗心这才落了地。
好不容易伺候她吃完早饭,明寄笙走到院子里透气。她刚在廊下站定,就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她抬起头,看到屋檐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鸟窝,几只麻雀正在窝边跳来跳去,叫得欢快。
她皱了皱眉,随口嘟囔了一句:
吵死了。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陈皮阿四挽起袖子,搬了一把梯子,架到屋檐下。堂堂九门平三门之首,长沙城里让人闻风丧胆的四阿公,此刻正颤巍巍地站在梯子上,伸长胳膊去够那个鸟窝。下面的小厮颤颤巍巍的说:“四爷!您小心!四爷!要不小的来——”

滚蛋。
陈皮头也不回,
别把鸟窝弄散了。

陈皮连忙应声

好!
他小心翼翼地将整个鸟窝端下来,又踩着梯子下来,捧着那个鸟窝一路小跑到院子最远的角落,找了棵最高的树,踩着另一把梯子把鸟窝重新安放了上去。
整个过程,他连一根鸟毛都没碰掉。
明寄笙站在廊下,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嘴角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