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寄笙抱着三寸钉回了房间,关上门,将自己摔进柔软的被褥里。三寸钉乖乖地趴在她胸口,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发出一声温柔的咕噜声,像是在安慰她。
她望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三寸钉背上的毛发,声音闷闷的:
三寸钉,你说……我该怎么跟你前主人说呢?

三寸钉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舔了舔她的手指,尾巴轻轻摇了摇。
明寄笙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她年关将近。这本该是一个阖家团圆、喜气洋洋的时节,她却陷入了这样两难的境地。
她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重起来,意识在温暖的被窝和连日来的疲惫中逐渐模糊,最终沉沉地睡了过去。
明母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明寄笙侧躺在床上,连被子都没有盖好,一只手还搭在三寸钉的身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三寸钉趴在她身边,警惕地竖起耳朵,看到进来的是明母,才又放松下来,摇了摇尾巴。
明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替明寄笙掖好被角,又将三寸钉轻轻抱了起来,放进墙角那只精致的藤编小狗别墅里。
那是解九前几天专门让人送来的,里面铺着柔软的绒垫,四周还围了一圈小栅栏,精致得像一座迷你宫殿。三寸钉在里面打了个转,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明母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女儿沉睡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带上门,走了出去。
而明寄笙的梦境,远没有她的睡眠那样平静。
梦里,她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地上,四周没有边际,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雾气在脚下流淌。
吴老狗忽然出现在她面前。他穿着一身她从未见过的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和平时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跪在她面前,仰头望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想要捧起她的手,想要低头亲吻她的手背。
明寄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甩开了他的手。
吴老狗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期盼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和绝望。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沙哑而破碎:

笙笙……你能不能多看我一眼……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明寄笙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雾气翻涌,场景骤然变换。
解九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双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急切和不安,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

我们去登报结婚,明天就去。我要让全北平的人都知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如果你不想离开家,那我就入赘,我搬来你家住,反正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他的手臂收得那样紧,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明寄笙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夹击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无处可逃的倦怠感。
她像是被两股力量同时拉扯着,每一方都用尽了全力,谁也不肯松手,而她被悬在中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银白的光斑。三寸钉在小狗别墅里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鼾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梆子响,已经是三更天了。
明寄笙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胸口微微起伏着。她抬起左手,借着月光,看着中指上那枚珍珠戒指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微光。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翌日清晨,明寄笙还窝在被子里发愣,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伴随着明母热情的招呼声:

新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吧?吃过早饭了没有?

伯母早!我吃过了,来找寄笙姐姐出去玩!
脚步声噔噔噔地上了楼,房门被一把推开,尹新月裹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纸袋。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兔毛领子,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动人,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姐姐!快起来快起来!
尹新月将纸袋往她床头一放,一股香甜的烤栗子味立刻弥漫开来,

我刚从车站回来,还没回家就先来看你了!够意思吧?
明寄笙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尹新月那副风风火火的模样,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你不是去找佛爷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快?
尹新月脱下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掰着手指数了数,

我都去了大半个月了!再不回来,北平城都要忘了我尹新月是哪号人物了。
她说着,目光在明寄笙脸上转了一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眉宇间那抹掩不去的倦色和愁容。尹新月没有立刻追问,而是先打开那袋烤栗子,剥了一颗递到明寄笙嘴边,等她吃下去了,才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

怎么了?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跟九爷吵架了?
明寄笙嚼着栗子,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
吴老狗来北平了。

尹新月剥栗子的动作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将栗子壳丢进桌上的小碟子里,拍了拍手,端起明母送进来的热茶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地问:

见到了?
明寄笙靠在床头,目光有些放空,
他看到我和解九在一起了。

尹新月没有立刻接话。她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才开口说道: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两个你选一个?
明寄笙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尹新月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语气带着几分九门人特有的豁达与通透:

那就两个都不伤害呗。
明寄笙苦笑了一声,翻身躺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声音闷闷的:
哪有那么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