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平的家后,明寄笙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要么捧着一本书发呆,要么坐在院子里看着石榴树出神,连三寸钉叼着绳子来找她玩耍,她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摸两下便没了下文。
明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天傍晚,她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敲开了明寄笙的房门。明寄笙正靠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出神。

笙笙。
明母将莲子羹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在榻沿坐下,伸手轻轻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语气温柔而小心,

这几日你总是闷闷不乐的,娘都看在眼里。是不是……还在担心你表哥?
明寄笙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说话。
明母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声音又轻了几分:

娘也是过来人,你那点心思,娘还能看不出来吗?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就去看看他。娘不是那种古板的人,你爹也不会拦着你。
明寄笙沉默了片刻,忽然别过头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赌气般的倔强:
他都不想我去,我才不要上赶着去。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像是攒了好几天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可话音落地的瞬间,她的眼眶却不争气地红了一圈。
明母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她没有再劝,只是伸手将明寄笙揽进怀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而坚定:

傻孩子,爹娘永远是你的后盾。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不管你走到哪里,爹娘都站在你这边。
明寄笙趴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香气,鼻头一酸,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进母亲的肩窝里,像一只终于找到港湾的小船,安安静静地停泊了下来。
明母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像拍着一个年幼的婴孩。
窗外,夜色渐浓,院中那棵石榴树的影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又渐渐归于沉寂。
明寄笙闭着眼睛,靠在母亲怀里,感受着那份从未改变过的温暖与包容,心里那些拧在一起的结,似乎也在一点一点地松动开来。
——
吴老狗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屋顶和陈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混着潮湿的霉味。他试图撑起身子,却发现浑身酸痛无力,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过一般。
“醒了醒了!五爷醒了!”守在床边的一个年轻伙计惊喜地叫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
不一会儿,张启山走了进来。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吴老狗,目光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又有几分凝重:

感觉怎么样?
吴老狗揉了揉太阳穴,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茫然的目光看着张启山:

你是……谁?
张启山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吴老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心口缺了一大块,空落落的,风一吹就透过去,凉得发疼。他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但那种缺失感却像一根细刺,扎在心脏最深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第三天,他终于能下床走动了。他在屋子里慢慢地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桌面上散落的杂物,忽然定格在角落里一只半旧的藤编箱子上。
那箱子不是他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只箱子的第一眼,就觉得它很重要。
他蹲下身,打开箱盖。里面是一些零碎的物件,一只空了的墨碟,一支用秃了的毛笔,还有一沓整整齐齐的草纸。
他把那沓草纸抽出来,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的笔画粗得像蚯蚓,有的细得像蛛丝,一看就是初学者的笔迹。但每一笔都写得极其用力,极其认真,像是书写的人在每一个字上都倾注了全部的心力。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吴老狗”三个字,歪歪斜斜地写在纸页上。旁边还有另一个名字,写得比其他字都要工整,仿佛练习了无数遍——
“明寄笙”。
吴老狗盯着那三个字,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股尖锐的痛楚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涌向四肢百骸,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捂着胸口,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指尖死死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明寄笙……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而茫然。
这个名字好熟悉。
熟悉到光是念出来,心口就会痛。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她到底是谁。
那张信纸是夹在一包北平特产里的,随着一只不大的包裹一同送到了明家。包裹上没有任何寄件人的署名,但明寄笙拆开牛皮纸封套,看到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时,指尖便微微顿住了。
信笺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两行简短的字。笔迹清隽有力,收放自如,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吴老狗醒了。我也很好。
只有九个字。干净得像是不肯多费一滴墨,却字字千钧。
明寄笙握着那张信纸,站在窗前,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窗外的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进来,在信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将那些墨字映得忽明忽暗。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却还是担心,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拉开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
她合上盒子,轻轻推进抽屉深处,关好抽屉。
三寸钉正趴在她脚边,百无聊赖地咬着一只旧布老虎的耳朵。它似乎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变化,松开布老虎,仰起头来,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明寄笙,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扫了两下。
明寄笙弯腰将它抱了起来,拢在怀里,手指轻轻抚过它柔软的脊背。三寸钉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把脑袋往她臂弯里拱了拱。
你也想你主人了,是不是?

明寄笙低头看着它,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和怅然。
三寸钉听到“主人”两个字,耳朵微微竖了起来,睁开眼睛,朝她叫了一声:“汪!”
也不知道它是听懂了,还是单纯地回应她的语气。
明寄笙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它,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在秋风中渐渐褪去绿色的石榴树,静静地站了很久。
她指尖还残留着那张信纸的触感,薄薄的一张纸,却仿佛还带着千里之外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