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寄笙站在吴老狗那间铺子门口,夜风一吹,发热的头脑忽然冷静了几分。
她来干什么?质问人家为什么不回信?可人家不想回就不回,她有什么立场生气?又有什么资格跑来兴师问罪?
想到这里,她顿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实在是莫名其妙,脸颊一阵发烫,转身就想走。
可刚一转身,步子还没迈出去,她又硬生生刹住了脚。
不行。来都来了,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她今晚怕是觉都睡不踏实。话不说清楚,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就在她进退两难之际,铺子里一个小伙计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门口站着的是上回五爷念叨了好几天的那位姑娘,连忙一溜烟跑进了后院。
“五爷!五爷!上回那位姑娘来了!就在门口站着呢!”
吴老狗正趴在桌上跟那支毛笔较劲,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迸出惊喜的光芒。他连手上的墨都顾不上擦,“噌”地站起身就往外面冲,笔都来不及放下,攥在手里就跑了出去。
掀帘子冲到门口时,他看到明寄笙正站在台阶下,背对着他,似乎正要离开。

笙笙!
吴老狗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和急切。
明寄笙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月光下,吴老狗站在门槛上,衣裳上沾着好几道墨痕,脸上也蹭了一块黑乎乎的墨迹,两只手更是黑漆漆的一片,指缝里都是墨汁,手里还攥着一支没来得及放下的毛笔。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滑稽,偏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
明寄笙看着他这副模样,原本冲到嘴边的质问忽然噎了一下。
但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把心一横,索性把话挑明了说:
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我写了一周的信给你,你一个字都不回我。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没必要回,或者不想回,那你就直说,我也不会赖着你。但你不声不响的,我觉得咱们……


没有!没有不回你的信!
吴老狗急急忙忙打断了她的话,上前一步,两只手连连摆动,又怕手上的墨甩到她身上,赶紧又把手缩了回来,局促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笙笙,我真的没有不想回你!你的信我收到了,当天就收到了!我……我一直在写回信,就是写得太慢了……我……
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难为情的窘迫:

我不识字……写得慢。
这四个字落在夜风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明寄笙心口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愣住了。
她看着吴老狗涨红的脸,看着他满手的墨迹,看着他衣襟上那些斑斑点点的墨痕,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大字不识的糙汉子,笨拙地握着毛笔,趴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练习,只为给她写一封回信。
她心底那团憋了一路的火气,忽然就像是被浇了一盆温水,嗤的一声灭了,只剩下一缕袅袅的青烟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
但人的自尊心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明明已经不气了,嘴上却不肯轻易服软。
明寄笙别过头去,避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语气硬邦邦地说道:
你不想回就不回,何必编这种话来骗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还有一个念头在打转——你是吴老狗,你是九门里赫赫有名的吴五爷,你怎么可能不识字?后来的吴邪,读的笔记是谁写的?
这个念头让她更加笃定吴老狗是在敷衍她,心里那点刚刚消下去的委屈又翻涌了上来,眼眶不争气地开始泛红。
她咬着下唇,转身就走。

笙笙!笙笙你听我说!
吴老狗慌了神,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他人高腿长,几步就赶到了她前面,张开双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可当他借着月光看清明寄笙微红的眼眶时,所有的话一下子全部堵在了嗓子眼里。
那双眼睛里含着委屈,含着倔强,含着一点快要兜不住的泪光,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他,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了他心窝里最柔软的地方。
吴老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墨迹的双手——黑乎乎、脏兮兮的,连指甲缝里都是墨汁。他想伸手拉住她,想替她擦掉眼角那点快要溢出来的泪光,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这双脏手弄脏了她干干净净的衣裳,怕她更加嫌弃自己。
于是他就那么站着,伸着手却不敢碰她,急得满头大汗,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只憋出了一句笨拙到极点的话:

笙笙……你别哭……我、我真的没骗你……我要是骗你,我吴老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夜风静静吹过,巷子里一时只剩下两人对峙般的沉默,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几声犬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