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雪录

夜色已深，马车在义王府门前停下。

燕离先跳下车，回身正要扶明寄笙，却发现她靠在车壁上，脑袋微微歪着，呼吸均匀——竟是睡着了。她今晚确实喝了不少酒，又在殿内殿外进出几次，大约是酒意上来，撑不住便沉沉睡了过去。

燕离看着她的睡颜，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无奈和宠溺，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又爱又没办法的事。

他没有叫醒她，而是俯身钻进车厢，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稳稳地抱了起来。

明寄笙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声，脑袋往他胸口蹭了蹭，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燕离抱着她走下马车，步伐稳健地穿过府门，一路向内院走去。春禾跟在后面，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只好小跑着提前去把卧房的门打开、被子掀好。沿途的下人们看到这一幕，都识趣地低头避让，不敢多看。

燕离将明寄笙轻轻放在床榻上，春禾上前替她脱了外衣和鞋袜，又用温热的帕子给她擦了脸和手。明寄笙全程没有醒，只是在被挪动时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翻了个身便又沉沉睡去了。

春禾做完这一切，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盏长明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燕离在床沿坐了下来，低头看着明寄笙安静的睡颜。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弧形的阴影，呼吸平稳而绵长，睡得像一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在她温热的肌肤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了手，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他并不傻。

他是义王世子，从小在皇室长大，见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他能在波谲云诡的皇室斗争中安然无恙地活到今天，靠的绝不仅仅是大长公主的宠爱和皇帝的纵容。他看得懂眼色，读得懂人心，知道什么人该亲近、什么人该提防。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燕迟对他妻子的心思？

那日在围场，黑熊扑来的瞬间，燕迟离明寄笙的距离并不近。但他扑出去的时机、他护住她的姿势、他事后看向她的那种眼神——那种极力克制却依然藏不住的、深沉的关切和眷恋——燕离全都看在眼里。

他当时没有说破，是因为他选择相信。相信他的七哥只是一时冲动，相信他的妻子心无旁骛，相信这一切只是他多心了。可今日在宴上，她出去透气，燕迟也随后离席；她回来后脸色泛红、心神不宁，又接连喝了好几杯酒——他都看在眼里。

他什么都没说。他依然笑着给她夹菜，依然靠在她肩上撒娇，依然在回府的路上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不让她磕着碰着。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害怕一旦开口，有些东西就再也无法装作不存在了。

她喜欢什么样子，他就可以是什么样子。

燕离低下头，看着明寄笙安静的睡颜，目光里有一种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复杂的情绪——不安、祈求、卑微的爱意，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

他怕失去她。他好不容易才娶到她，好不容易才让她一点一点地接受他的靠近，他怕这一切都会被打破。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很轻，像是怕惊醒她，又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向他唯一的神明祈祷。

他的唇贴着她的额头，没有立刻离开，停留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声音沙哑而柔软，带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颤抖：

#燕离 笙笙……求你爱我好不好？多看看我。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明寄笙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轻轻动了动，像是觉得有些痒，含糊地“唔”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燕离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看着她翻过去的背影，僵了片刻。然后他慢慢地直起身来，看着她的后脑勺和露在被子外面的一截白皙的后颈，苦笑了一下。

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将被子的边缘仔细地压实，确保不会有风漏进去。然后他吹灭了那盏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侧躺着，在黑暗中静静地望着她的轮廓。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他望着她的背影，很久很久，才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再靠近她。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守着自己珍贵宝物却不敢惊扰它的野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