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留燕离说话的时候,燕离明显犹豫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往明寄笙的方向飘。
他不太想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宫里。虽然皇宫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但她才第一次进宫,路都不熟,万一迷路了怎么办?万一遇到哪个不好相与的嫔妃被刁难了怎么办?
皇帝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皇帝 怎么,这皇宫还能吃了你媳妇不成?
燕离嘿嘿一笑,正要说什么,旁边的燕迟忽然开口了,语气平淡自然:
#燕迟 你放心去吧,我正好也要去御花园走走,可以顺路送寄笙过去。皇后娘娘那边,我也正好有事要禀报。2
哪有那么正好哦
燕离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感激地看向燕迟:
#燕离 那就麻烦七哥了!笙笙第一次进宫,路不熟,有你带着我就放心了。
他还郑重其事地朝燕迟拱了拱手,
#燕离 多谢七哥!
燕迟面色不变,微微颔首:
#燕迟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明寄笙站在一旁,听到这话,整个人都不好了。她看着燕离那副浑然不觉、还对燕迟满脸感激的样子,心里简直有一万句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阻止这个走向,但燕离已经朝她挥了挥手,笑嘻嘻地说了一句“笙笙等我回来接你”,然后就转身跟着皇帝往里殿去了。
明寄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幕后,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收回目光,发现燕迟正站在她身侧不远处,安静地等着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朝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依旧是那副沉稳冷淡的模样,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方才那句“顺路送寄笙过去”真的只是一句出于好意的客套话。
但明寄笙知道不是。
她没有办法,只能在宫女的引领下,硬着头皮跟着燕迟往外走。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长长的宫道,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一声一声,清晰可闻。
到了御花园,燕迟挥退了引路的宫女,指了指前方的凉亭:
#燕迟 走累了吧?那边有个亭子,坐一会儿再走吧。
明寄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座掩映在花木间的凉亭,又看了看他平静无波的脸,沉默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亭子里四面通风,初夏的风穿堂而过,带着花香和草木的气息。两人在亭中站定,隔着几步的距离,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开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尴尬。
明寄笙低着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的绣花,心里盘算着该找个什么借口尽快离开。
燕迟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方才在御前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燕迟 你……考虑好了吗?
明寄笙一愣:
考虑什么?

燕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亭外的一丛芍药上,声音更轻了几分:
#燕迟 那天晚上我说的……外室的事。
…………

她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还在惦记这件事。她以为那天晚上他说的话只是一时冲动,过后冷静下来就会打消这个荒唐的念头。
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认真地、郑重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重新提起了这个话题。
明寄笙深吸一口气,果断地摇头:
不不不,我不同意。

燕迟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从他的背影来看,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透着一股浓重的、掩饰不住的失落和沮丧。
他没有说话,但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比任何言语都更能传达他此刻的心情。
明寄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更多的是一种必须要划清界限的决心。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那个……我还要去拜见皇后娘娘,就先告辞了。

她提起裙摆,转身准备离开。
刚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人从身后拉住了。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明寄笙被拉得踉跄了一下,回过头来
看到燕迟不知何时已经转回了身,站在她身后,眼眶通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无声地往下落。
他看着她,声音哽咽,带着一种破碎的、近乎哀求的颤抖:
#燕迟 你怎么这么狠心……
明寄笙被他这个眼神看得心头一紧,但她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心软。
她用力挣了挣手腕,但他的五指收得很紧,她没能挣脱。她压低声音,语气严肃:
你清醒一点!咱们两个是什么关系?这里是皇宫,到处是眼睛和耳朵,你这样会害死我们两个的!

燕迟像是被“害死我们两个”这几个字刺痛了,猛地松开了手。他后退了一步,双手微微举起,做出一个投降的姿态,声音慌乱而急促,带着浓浓的歉意和内疚:
#燕迟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燕迟 我只是怕你离开…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道歉,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一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在朝堂上周旋博弈从不落下风的睿王世子,此刻站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哭得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明寄笙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也许是安慰,也许是劝解,也许是更狠心一点的绝情话——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最终只是别开了目光,低声说了一句:
……没事。

然后她转过身,提起裙摆,快步走出了凉亭。她的步伐很快,快到几乎像是在逃跑。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他还在原地站着,还在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还在流泪。
她沿着宫道快步向前走去,春风拂面,带着花香,她却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身后,燕迟站在空荡荡的凉亭里,久久没有动。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下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拉住她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
他慢慢攥紧了那只手,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一瞬间的温度永远留住。
然后他松开手,抬起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在空气里,没有人听到。
#燕迟 ……我该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