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雪录

御史大夫家的二公子自幼体弱，常年不离药罐子，京城里但凡有些门路的人家都不愿意把女儿嫁过去守活寡。

尚书大人的儿子更是名声在外，脾气暴虐，已经打死过两个丫鬟了，只不过被尚书府压了下来。这两门亲事，王夫人确实都托人去探过口风——不是因为觉得合适，而是因为这两家都许诺了丰厚的聘礼和高额的彩礼，嫁过去之后还能为武安侯府换来官场上的助力。1

不管是她大哥还是庶弟，都需要帮衬

至于嫁过去的女儿会过什么日子——那不在她优先考虑的范围内。

明寄笙看着王夫人变幻的脸色，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她低下头，重新看向棋盘，手指轻轻一拨，将那枚白子弹回了棋篓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王夫人心里最隐秘、最不愿被人触碰的那个角落。

王夫人的脸色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底气明显不足：

王夫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站在门口的身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婆子大气都不敢出，垂着头缩在门框两侧，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来过这个院子。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棋盘上棋子落下的声音。明寄笙捏着一枚黑子，慢慢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没有抬头，没有起身，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就那么松松垮垮地坐在榻上，一条腿屈起，胳膊肘搭在膝盖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疏离感。

春禾跪在旁边，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喘。

王夫人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屋子。她在明寄笙对面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复杂——有怒气，有心虚，还有一种被戳穿后的狼狈。

明寄笙终于抬起头来。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王夫人，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看透了之后的淡然。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讨论今天天气好不好，

王夫人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明寄笙低下头，又落了一枚白子，语气淡淡的：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结果就是原主病死在床上，母亲来过三次，没有一次在床前坐下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王夫人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想要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因为明寄笙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她确实没有敲过门，确实没有让人通报，确实是一路横冲直撞地闯进来的。在她心里，这个女儿从来不需要她费心去经营什么母女情分——反正她听话，反正她不会反抗，反正她一直都在那里。

可她现在不在了。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虽然顶着同样一张脸，却已经不是那个会低着头等她让她走才敢走的女儿了。

王夫人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明寄笙放下手里的棋子，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王夫人的眼睛：

她顿了顿，声音依然平静，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夫人的脸色骤然涨红，像是被人一巴掌扇在了脸上

明寄笙没有躲闪，没有退让，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回答

屋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王夫人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泛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要否认，想要辩解，想要告诉明寄笙她不是那样想的——可她张不开那个口。因为那些人家，确实是她精挑细选的。

她确实存了一份私心——明寄瑶才是她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女儿，她要让明寄瑶嫁得最好、最风光。至于明寄笙，只要嫁得不差、不丢侯府的脸面就行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她不甚在意的女儿，会把这一切看得这么清楚。

良久，王夫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默。

明寄笙低下头，重新拿起一枚棋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王夫人站在原地，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那一声“母亲”。

她终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脚步比来的时候沉重了许多，背影佝偻着，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院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春禾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到明寄笙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坐着，手里的棋子悬在棋盘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明寄笙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那枚棋子放回了棋篓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她的窗台上。

她伸手拈起那片落叶，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春禾站在她身后，听到这话，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

是啊，但凡她肯多看一眼，原主就不会死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