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空庙的消息传来时,明寄笙正坐在院子里剥莲子。手中的莲蓬忽然掉落在地,她弯腰去捡,指尖却莫名地抖了一下。
那种心慌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这股不安的来由,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范若若提着裙摆飞奔而来,平日里端庄从容的姑娘此刻脸色煞白,声音里带着哭腔:
#范若若 嫂子!我哥他——他为了救陛下,被刺客刺伤了,伤得很重,太医说……说可能救不回来了……
明寄笙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膜深处炸开了。
她没有哭,没有喊,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只是猛地站起身来,抓起桌上的令牌就往外走。范若若愣了一瞬,连忙跟上。两人一路策马入宫,畅通无阻地赶到了范闲所在的广信宫。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药味。范闲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胸口的衣襟被鲜血浸透,触目惊心的红色还在不断地洇开。
太医们围在榻前束手无策,一个个面色凝重,低声交谈着,语气中透着一股无能为力的颓丧。明寄笙站在门口,看着榻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范若若却比她更快地反应了过来。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走上前去,声音虽然还在发抖,却已经带上了一份坚定的冷静:
#范若若 让开,我来。
太医们面面相觑,但在这种生死关头,也顾不上什么规矩礼数了,纷纷退开,将位置让给了她。范若若在范闲此前的指点下,医术早已突飞猛进,尤其在处理外伤方面颇有心得。
她净手、消毒、止血、缝合——动作一气呵成,虽然指尖仍在微微颤抖,但每一针都落得精准而稳健。
明寄笙站在一旁,紧紧握着范闲冰凉的手,一言不发地看着若若替他处理伤口,直到最后一针缝完,血终于止住了。
太医重新诊脉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拱手道:“血止住了,脉象也稳下来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
明寄笙这才感觉到自己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瞬,腿一软,险些站不住。她知道他会化险为夷,但万一呢?
她扶住床沿,在榻边坐了下来,低头看着范闲苍白的脸,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地、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
她走出偏殿,想去透一口气,顺便让人准备一些温水与干净的布巾。刚转过回廊,便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李承泽站在廊下,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常服,身形比从前清减了一些,眉目间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他看到明寄笙从殿内走出来,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开口问了一句:
#李承泽(二皇子) 你……最近还好吗?
明寄笙停下脚步,平静地回了一句:
很好。

李承泽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
#李承泽(二皇子) 那就好。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沉默。廊外的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脚边打着旋儿。明寄笙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而平和:
你还是要往前看。

李承泽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下,低声道:
#李承泽(二皇子) 好。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你就是我的前路啊。可这句话,他终究没有说出来的必要了。
他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沉默了很久。
范闲是在当天夜里醒过来的。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转动着还有些涣散的目光,在屋内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找到。他心头一紧,当即就要撑着身子坐起来,扯动了胸口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丝毫没有阻止他起身的动作。范若若正守在旁边打盹,被他的动静惊醒,连忙扑上来按住他:
#范若若 哥!你别动!伤口才刚刚缝合好,再裂开就麻烦了!
#范闲 笙笙呢?
范闲的声音沙哑而急切,目光依然在屋内四处搜寻,
#范闲 她人呢?她是不是生气了?我答应过她不会受伤的,我——~
他说着又要挣扎着起身,范若若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又好气又心疼,连忙道:
#范若若 嫂子没事!她刚才一直守着你,守了大半天,才被劝去隔壁休息了。一会儿就过来,你先躺好,别乱动!
范闲听了这话,虽然稍稍安了些心,但眉头依然紧锁着,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
他躺回枕上,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的方向,像一只受了伤却依然警觉的兽,固执地等待着那个人的归来。他答应过她的。
他保证过的。他怕她失望,更怕她因为担心而生气——怕她觉得自己没有把她的叮嘱放在心上。
他确实听到了,也确实记在心里了。只是没想到,还是没能完全躲过。
明寄笙端着温水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范闲半撑起身子、伸长脖子往门口张望的模样。她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没有骂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多给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将水盆放在桌上,然后背对着他,拿起帕子浸入水中,慢慢地拧干。
范闲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要是骂他、打他、拧他耳朵,那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可她这样一声不吭、连看都不看他一眼,那就是真的生气了。
范若若非常有眼色地站起身来,轻声道
#范若若 哥,嫂子,我先出去了。
说完便快步走出房门,还顺手将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烛火静静地燃烧着,水盆里升起一缕温热的蒸汽,在空气中缓缓弥散。范闲看着明寄笙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心里又慌又虚。
他咬了咬牙,不顾胸口的伤口还未愈合,掀开被子,慢慢地、艰难地从榻上挪了下来。明寄笙听到身后的动静,握着帕子的手顿了一下,但依然没有回头。
范闲捂着伤口,一步一步地挪到她身后,伸出双臂,从背后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他将下巴小心翼翼地搁在她的肩窝里,声音沙哑而虚弱,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范闲 笙笙……我错了。
明寄笙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范闲收紧了手臂,将脸埋在她的颈侧,像一只犯了错的大型犬,蹭了蹭她的脖颈,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几分委屈和撒娇:
#范闲 我真的有把你的话记在心里……我一直很小心的,只是那一剑来得太突然了,我躲开了要害,真的。你看,我还活着,一根头发都没少……
他说着,还试图把自己的脑袋往她眼前凑,让她检查他的头发是否真的完好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