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寄笙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在床前铺成一道暖融融的光带,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安静而慵懒。
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身侧——被褥已经凉了,范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床。她眯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坐起身来,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整个人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儿。
门被轻轻推开了。范闲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看到她坐在床上发呆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将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一张帕子,坐到床边,拉过她的手,仔细地替她擦起手指来。一根一根,指缝也不放过,擦得认真又细致,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藏品。
明寄笙迷迷糊糊地由着他摆弄,过了一会儿才清醒了些,想把手抽回来自己擦:
我自己来就行了……

范闲避开了她的手,将帕子翻了个面,又拉过她的另一只手继续擦,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坚持:
#范闲 我来。
他好像真的很享受帮她做这些事情——梳头、擦手、系衣带、递茶倒水,凡是能亲力亲为的,他绝不让别人插手,也不让她自己动手。
明寄笙抗争过几次未果,也就随他去了。
擦完手,他又拿起梳子,站到她身后,替她把睡乱的长发一缕一缕地梳顺。明寄笙闭着眼睛,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了一句: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范闲 有。
范闲一边梳头一边道,
#范闲 我们去苍山住几天。那边的别院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风景很好,你肯定会喜欢的。
明寄笙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对于她来说,去哪里都一样,反正只要是和他一起,待在院子里和待在苍山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范闲从镜中看出了她无所谓的态度,也不在意,只是笑了笑,继续替她梳头。
而此时,前厅里,范若若正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家兄长。她面前摊着一摞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花缭乱,她指着其中一页,忧心忡忡地道:
#范若若 哥,你怎么还有心思出去玩呢?内库还有两千万两的亏空等着填呢!
范闲正往盒子里放一包桂花糕,闻言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范闲 没事,有办法的。苍山风景好,你嫂子肯定喜欢。
范若若看着他这副“天塌下来也要先带老婆出去玩”的模样,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合上账册:
#范若若 行吧行吧,你说了算。我去收拾东西。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自家兄长一眼——他正低头认真地检查箱子里的东西,嘴里还念叨着“笙笙怕冷,多带一件披风”——范若若看着看着,忍不住摇头笑了一下,转身去收拾自己的行李了。她这个哥哥,算是彻底没救了。
苍山的别院坐落在一片缓坡之上,背倚青峰,面朝一汪碧蓝的山湖。
院子白墙青瓦,院内种着几株老梅和一棵枝叶繁茂的银杏,此时正值夏末,银杏叶还是青绿的,风穿过树梢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低低的歌谣。空气里弥漫着草木与湿润泥土的气息,比京都的喧嚣与烟尘不知清净了多少倍。
明寄笙站在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连日来积在胸口的郁结都散开了几分。范闲提着行李从她身后走过来,见她站在门口不动,便也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山湖,轻声道:
#范闲 怎么样,还不错吧?
明寄笙点了点头,难得主动地夸了一句:
挺好的。

范闲听了这两个字,比在朝堂上赢了十场辩论还高兴,眉眼间立刻漾开了笑意。他拎起行李,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起她,带着她往院子里走去:
#范闲 里面还有更好的,我带你看。
苍山的日子过得缓慢而安宁。范闲每天清晨会拉着她沿着湖边散步,湖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像是行走在一幅水墨画里。
明寄笙走得慢,他便也放慢步子配合她,走走停停,看到路边不知名的野花还要蹲下来指给她看。
上午的时光多半消磨在院子里——范闲搬了一把藤椅坐在银杏树下看书,明寄笙则躺在另一把椅子上,盖着一张薄毯,半梦半醒地晒太阳,偶尔翻几页从京都带来的杂记,偶尔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和鸟鸣,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范闲每次抬头看到她睡着了,便会放下书,轻手轻脚地起身,将她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好,然后坐回去继续看书。
午后范闲会去湖边钓鱼。他其实并不爱吃鱼,也不缺这一口吃的,他只是喜欢坐在湖边,握着鱼竿,安安静静地待着。
明寄笙有时候会搬个椅子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钓鱼,偶尔在他钓上鱼来时敷衍地夸两句“好厉害”,更多的时候则是捧着一杯茶,望着湖面发呆。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着,一坐就是一个下午,说的话不多,却也不觉得尴尬。
晚上的时光最为悠闲。范闲会亲自下厨,用白天钓上来的鱼炖一锅奶白色的鱼汤,再炒两个清淡的小菜,两人就着月色和烛火,慢慢地吃完一顿晚饭。
饭后有时候会在院子里坐着看星星,苍山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横亘天际,密密麻麻的星辰像是随手撒下的一把碎钻。
范闲会指着天上的星星给她讲一些从书上看来的星座故事,明寄笙靠在他肩上听着,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他便将她抱回屋里,轻轻放在床上,替她掖好被角。
某一日傍晚,两人坐在湖边的木栈道上,看着夕阳将整片湖水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明寄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范闲,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范闲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片橘红色的湖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相贴。他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
#范闲 能。
明寄笙偏过头看他。夕阳的余晖映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眉眼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看起来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
她没有再问,只是反握住了他的手,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湖风拂过水面,吹动两人的发梢,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一片黛青色的剪影。
(心声)就这样也很好。

如果能一直这样,也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