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寄笙在范闲的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桌上铺着几张宣纸,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草图——她把自己能想到的、适合在古代实施的谋生手段全都列了出来。
卖诗画?她字毛笔写得不错,但这是古代毛笔字比她好的人大有人在,,画技倒是还行,可这年头会画画的人多了去了。开小吃摊?她会做的只有番茄炒蛋和泡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教书?繁体字她自己都得现学……
她咬着笔杆子,眉头拧成一团。
范闲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她趴在桌上,头发被挠得有些凌乱,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又划掉的字迹。他放轻脚步绕到她身后,俯身看了一眼,嘴角忍不住浮起笑意。
#范闲 在写什么呢?笙笙。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尾音很自然地带上了一点亲昵的上扬,仿佛这两个字已经在舌尖辗转了很多遍,终于找到一个自然而然的时机说了出来。
明寄笙没注意到这个称呼里藏着的私心,头也没抬,愁眉苦脸地回答:
我在想我做点什么,养活自己。总不能一直白吃白住你的。

范闲原本含着笑意的眼神微微一滞,手里刚从院里折回来的一枝桂花被他不自觉捏紧,细嫩的枝条几乎要折断。他很快调整了表情,将那枝桂花放到桌角,依旧是那副温润含笑的模样:
#范闲 你想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明寄笙终于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语气认真又坚定:
谢谢你范闲,不过我想自己来做。

范闲沉默了两秒,声音低了些:
#范闲 不把我当朋友吗?
没有,我们当然是朋友。

明寄笙连忙否认,她确实是真心把他当朋友的,只是正因为当朋友,才更不想欠他太多。
范闲还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便被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片刻后,一名下人恭敬地在门口禀报,带来了京都的消息——要他即刻启程回京。
事情来得突然,范闲不得不着手准备行装。临行前的那个傍晚,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明寄笙帮他把晾干的衣裳一件件叠好放进箱笼,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范闲 笙笙,
他顿了顿,
#范闲 我要回京都了,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晚风拂过院中的桂花树,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明寄笙手上叠衣服的动作停住了,她低着头,盯着手中那件青色长衫的褶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尽量轻松的笑容,摇了摇头。
我就不去了。京都那地方,不适合我。

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京都里有庆帝,有长公主,有二皇子,有监察院,有各种各样的阴谋和杀机。她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去了那里只会成为他的软肋,或者变成一具无名尸体。
她不是感觉不到范闲对她的喜欢,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那些不经意间的偏袒和照顾,她都看在眼里。可她给不了他回应。
她只想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范闲放下手里的衣物,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认真
#范闲 笙笙,这个世界很危险,和之前的世界不一样的。这里杀人不需要理由,权势可以碾碎一切。
#范闲 你一个人无依无靠,连户籍都没有,万一遇到什么事,我远在京都,根本来不及护你。
明寄笙没有说话,只是垂下了眼帘。
她当然知道。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糟糕。
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子,没有身份凭证,没有亲人故旧,连这个时代的语言都还带着不属于这里的口音。
一旦离开范闲的庇护,她可能连三天都活不过去。老天爷真是给了她一个天崩开局,连选择的余地都没给她留下多少。
范闲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范闲 你和我一起去京都好不好?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你想开店,我给你盘铺子;你想学东西,我给你请先生;你什么都不想做,那就待在家里,我养你。
#范闲 (心声)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他的语气那样低,那样软,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堂堂户部侍郎之子、未来的监察院提司,此刻站在她面前,却像一个生怕被丢下的孩子。
明寄笙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她在计较什么呢?自尊心吗?独立自主的执念吗?可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这些东西能当饭吃吗?她无路可走了,而他伸出了手,她却在犹豫要不要接住。
……好。

范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忽然点燃了一簇烟火。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就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接下来的两天,范闲把整个儋州城都快翻过来了。
他自己的行李不过一个小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把匕首、几瓶常备的药丸,简简单单就收拾完了。
但明寄笙的东西却越堆越多——范闲先是让人赶制了四五套新衣裳,从日常穿的布衣到见客用的裙衫,料子挑最柔软的,绣花选最精致的。接着又添了好几副银首饰,簪子、耳坠、手镯,装了满满一只木匣。然后是胭脂水粉、梳妆铜镜、绣花鞋、挡风的斗篷……
明寄笙每次想要拒绝,话还没说完,就被范闲一句话堵回去:
#范闲 京都天气冷,你得多备些衣裳。
#范闲 这个是特产的香料,你闻闻喜不喜欢?
#范闲 这支簪子很适合你,戴上我看看。
她要是坚持不要,范闲就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活像被抛弃的小狗,弄得她哭笑不得,只好由着他去。
到最后,明寄笙的东西装了满满两大箱,而范闲的行李可怜巴巴地缩在一个角落里。他看着那两口沉甸甸的箱子,非但不觉得麻烦,反而越看越满意,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甚至在出发前一晚,趁着明寄笙睡着了,悄悄打开箱子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件东西都妥妥帖帖地放好了,才心满意足地合上箱盖。
一想到她以后吃的、穿的、用的,全都是他一手置办的,他就觉得心里像灌了蜜似的,甜得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