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明寄笙去溪边洗衣裳。
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光滑圆润。她蹲在溪边的青石板上,把衣裳浸湿,抹上皂角,一下一下地搓洗。晨光透过树梢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她正洗着,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沿着溪岸走过来。
张海楼。
他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衣裳,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看起来比昨天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几分慵懒。他手里拿着一根草茎,边走边甩,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像是闲逛路过的样子。
#张海楼(盐) 哟,夫人,这么早就出来洗衣裳?
他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笑眯眯地打招呼。
明寄笙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张探员早。

#张海楼(盐) 别叫探员,怪生分的。
他蹲下身,在溪边掬了一把水洗脸,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张海楼(盐) 叫我海楼就行。
明寄笙没有接话,继续埋头洗衣裳。
张海楼也不急,就在旁边蹲着,百无聊赖地用草茎拨弄水面,时不时看她一眼。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张海楼(盐) 沈夫人,你头上的伤——现在还疼吗?
明寄笙搓衣裳的动作慢了下来。
不疼了。

#张海楼(盐) 那就好。
张海楼点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张海楼(盐) 对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的家人还在找你?
明寄笙的手指停在水中,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
什么意思?沈渡就是我的家人,我们结婚好多年了

她确实想过。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她躺在沈渡身边,盯着漆黑的屋顶,想过这个问题。她有没有父母?有没有兄弟姐妹?她失踪了两年,他们会不会着急?会不会以为她已经死了?
但每次想到这些,她就会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好像那些答案是她承受不起的东西。
她只能自欺欺人,告诉自己,沈渡说的是真的,她没有家人,和沈渡结婚好多年了
张海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依然挂着笑,但眼神里有某种认真的东西,
#张海楼(盐) 不过夫人,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来了——不管你想起的是什么,都别怕。
明寄笙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凌厉的五官柔和了几分。他没有笑,就那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步伐轻快,草茎在他指尖转了个圈。
明寄笙低下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心里忽然有些乱。
同一天下午,张海侠也来了。
他比张海楼正式得多,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说是要补充一些村民的信息登记。明寄笙请他进屋坐,给他倒了杯茶。
张海侠接过茶碗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手指。
只是一瞬间的接触。
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声音平稳:
#张海侠(虾) 夫人在这里住了两年,还习惯吗?
挺好的。

明寄笙坐在他对面,
村子虽然小,但大家都很好相处。

#张海侠(虾) 沈先生对你也不错。
嗯。他对我很好。

明寄笙笑了笑,
张海侠看着她提起沈渡时脸上自然流露的笑意,沉默了片刻,然后翻开记事本,问了一些常规的问题——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情况。明寄笙一一作答,大部分答案都是
不记得了

#张海侠(虾) 沈渡没有告诉过你吗?
明寄笙沉默,她怎么会不知道沈渡的谎言漏洞百出,只是不敢相信罢了,她不去问,就不会发生难以挽回的后果
#张海侠(虾) 最后一个问题。
张海侠合上记事本,看着她,
#张海侠(虾) 夫人,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明寄笙愣了一下。
离开?去哪里?

#张海侠(虾) 任何地方。
张海侠说,目光沉静而深邃,
#张海侠(虾) 如果你有一天想离开这里——我可以帮你。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但明寄笙不知道为什么,从这句平静的话里听出了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院门被人推开了。
沈渡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尾刚打上来的海鱼,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目光在张海侠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明寄笙脸上:
#沈渡 有客人啊?我去把鱼杀了,晚上加个菜。张探员要是不嫌弃,留下来一起吃个饭?
他的语气热情而自然,像一个好客的主人。
但明寄笙注意到——他握着鱼绳的手指,关节发白。
张海侠站起来,礼貌地拒绝了:
#张海侠(虾) 不用了,我还有事要忙。谢谢沈先生的好意。
他走过沈渡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张海侠(虾) 她头上的伤,是你弄的吗?
沈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保持着那个温和的笑容。
但那一瞬间,他眼底掠过的东西——太快了,快到几乎无法捕捉——如果一定要形容,那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冰冷的杀意。
#沈渡 张探员说笑了。
沈渡的声音依然温和,
#沈渡 她是我妻子,我怎么会伤害她?
张海侠没有再多说,迈步走出了院子。
沈渡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尾还在挣扎的鱼。
他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紧了手指。
鱼尾拼命地拍打着他的掌心,鳞片嵌进他的皮肉里,渗出血丝。
他没有松手。
入夜之后,村子陷入沉睡。
明寄笙又失眠了。
她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听着身后沈渡均匀的呼吸声,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白天那两个探员说过的话。
#张海楼(盐) 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来了——不管你想起的是什么,都别怕。
#张海侠(虾) 如果你有一天想离开这里——我可以帮你。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句话像两颗石子投进了她原本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她明明有一个爱她的丈夫,一个安稳的家,她不应该被两个陌生人的几句话动摇。
可是……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
沈渡的呼吸声忽然停了一拍。
然后她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在黑暗中轻声问:
#沈渡 睡不着?
嗯。吵到你了?

#沈渡 没有。
沈渡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她的手,轻轻握住,
#沈渡 我也没睡着。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这只手她握了两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可今夜,她忽然觉得这只手有一些陌生——好像她从来没有真正看清楚过它。
阿渡。

#沈渡 嗯?
你当初……为什么会娶我?

沉默。
黑暗中的沉默被拉得很长,长到明寄笙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然后她听到沈渡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比平时慢了一些:
#沈渡 因为我喜欢你。
可我那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渡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沈渡 (心声)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你都是我的。
#沈渡 别乱想了,我们会在一起的,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