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沉得极快。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雪山顶端,把最后一点天光都吞了干净,漫山遍野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呜咽。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岩壁凹陷处停下脚步,这里是唐晓翼提前标记好的临时营地,三面岩壁挡风,勉强能避开雪山最烈的寒风。
几人手脚麻利地搭起两顶双人防寒帐篷,虎鲨和扶幽一组,婷婷和墨多多一组,唐晓翼则独自守在最外侧的岩壁边,负责夜里的警戒与风雪监测。
墨多多蹲在帐篷旁整理睡袋,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岩壁边瞟。
风雪里,那道单薄的身影靠着冰冷的岩壁站着,黑色登山服的帽子被风吹落,露出发梢结着细碎冰碴的黑发。他微微垂着眼,似乎在检查手里的雪山路线图,可墨多多看得很清楚,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捏着图纸的动作格外僵硬,连翻动纸页都显得格外费力。
方才冰坡边的踉跄还历历在目,那瞬间白如纸的脸色、额角密密麻麻的冷汗、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在墨多多心上。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唐晓翼。
那个平日里总是张扬桀骜、毒舌又傲娇,仿佛天塌下来都能笑着扛住的少年,此刻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被病痛啃噬的脆弱与孤绝,像风雪里一株快要被冻折的寒枝,倔强地立在原地,不肯倒下。
“多多,别总盯着那边看啦。”婷婷蹲在他身边,小声提醒道,“唐队性子傲,最讨厌别人盯着他的狼狈样子看,会生气的。”
墨多多回过神,指尖攥紧了睡袋的边角,低声道:“我就是觉得……他好像很不舒服。”
婷婷叹了口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岩壁边的唐晓翼,眼底也浮起一丝担忧:“其实从进山开始,我就觉得唐队状态不对。他脸色一直很差,走路也比平时慢很多,刚才在冰坡差点摔倒,肯定是身体出问题了。可他什么都不肯说,我们问了也没用。”
“他为什么不肯说啊?”墨多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心疼,“明明疼得那么厉害,为什么要自己硬扛?”
“因为他是唐晓翼啊。”婷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他从来都是这样,习惯了自己扛下所有事,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脆弱,更不愿意成为别人的负担。”2
他的脆弱,就证明这已经深入了解了,他们之前没有见过,从资料上也肯定看不到这种性格,所以他们肯定是之前深入了解过的,但是你跟我说过这是私设,他们不认识,这。这两个就产生矛盾了
墨多多沉默了。
是啊,他是唐晓翼。
是那个永远骄傲、永远要强,把柔软藏在骨子里,把锋利露在外面的唐晓翼。
可墨多多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了梦里的画面。
风雪悬崖边,那个穿着唐装的清冷少年,温柔地攥住他的手腕,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眉眼温柔得像融雪的月光。
那个少年,和眼前这个硬扛痛苦、浑身孤冷的唐晓翼,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又像隔着十几年的风雪,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远得触不可及。
熟悉感又翻涌上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心口的酸涩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夜幕彻底降临,雪山的风变得愈发凛冽,卷起地上的积雪狠狠砸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营地的篝火被风雪吹得忽明忽暗,橘黄色的火光映在雪地上,勉强驱散了一点刺骨的寒意。
虎鲨和扶幽累了一天,早早钻进帐篷睡熟,均匀的呼吸声隔着帐篷布隐约传来。婷婷也收拾好东西进了帐篷,只剩下墨多多,借口整理装备,独自留在篝火旁。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岩壁边的那个人。
唐晓翼依旧靠在岩壁上,手里的路线图早已收了起来,他微微侧着身,半边身子隐在黑暗里,只有半边侧脸被篝火的暖光映着。苍白的脸在火光里泛着近乎透明的浅白,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雪山的夜。
墨多多看得出来,他是在强撑。
哪怕站得笔直,可微微绷紧的脊背、僵硬的站姿、偶尔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指尖,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正在承受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篝火的火光渐渐黯淡下去,风雪却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墨多多裹紧了身上的冲锋衣,正准备起身进帐篷休息,却听见岩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雪的呼啸盖过去,若不是他一直盯着那边,根本不可能听见。
墨多多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岩壁边挪了两步,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唐晓翼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岩壁上,背靠着坚硬的石壁,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
他的脸色白得像地上的积雪,薄唇紧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下颌线不停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左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右手垂在身侧,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痉挛,僵硬得像是被冻住的枯枝,连弯曲都做不到。
是渐冻症发作了。
雪山的极寒、白天山路的奔波、冰坡处的骤然发力,彻底诱发了病症的急性恶化,刺骨的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每一寸骨骼、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像有无数根冰针,顺着血管扎进骨头缝里,疼得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喉咙里涌上一阵浓烈的腥甜,他猛地偏过头,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浑身蜷缩、脊背佝偻,单薄的肩膀随着咳嗽的幅度剧烈起伏,指缝间渗出刺目的血沫,一滴一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点点红梅,触目惊心。
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是被一块千斤巨石死死压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疼,肺叶像被冻硬的薄纸,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他咬着牙,死死忍着喉咙里的痒意,将所有的痛哼都咽回喉咙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惊扰了帐篷里熟睡的几个人。
他是带队的队长,是所有人的依靠,他不能倒下,更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不堪、脆弱不堪的模样。
墨多多站在不远处,浑身僵硬,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眼眶瞬间泛红,鼻尖一酸,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从来没想过,唐晓翼竟然在承受着这样撕心裂肺的痛苦。
白天那个还在强撑着带队、语气坚定、不肯示弱的少年,此刻在无人看见的寒夜里,独自蜷缩在冰冷的岩壁下,承受着病痛的折磨,咳血、发抖、浑身痉挛,却硬生生咬着牙,把所有的痛苦都藏了起来。
就像十几年前,他独自守着这座雪山,守着那段无人知晓的回忆,孤独地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冬。
墨多多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两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小声唤道:“唐晓翼……”
这一声呼唤很轻,却像一根刺,瞬间刺破了唐晓翼强撑的伪装。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剧烈的咳嗽骤然停住,缓缓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穿过风雪,落在墨多多泛红的眼眶上,少年的脸上满是心疼与无措,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担忧,像极了当年那个冻得发抖、小声道谢的小男孩。
唐晓翼的心脏猛地一颤,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他下意识地松开捂着嘴的手,飞快地用袖口擦去嘴角的血迹,强撑着想要站起身,可双腿的肌肉还在痉挛,刚一用力,膝盖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整个人再次重重跌坐回雪地上。
“你……你怎么出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刚咳过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刻意装出惯常的疏离语气,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不好好睡觉,跑出来干什么?”
墨多多没有回答,只是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颤抖不止的手上,落在雪地上那点点刺目的血迹上,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带着浓浓的鼻音:“你都疼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硬撑?”
唐晓翼的指尖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将颤抖的右手藏到身后,避开了他的目光,偏过头看向茫茫风雪,语气硬邦邦的:“我没事,只是一点小毛病,用不着你管。”
“都咳血了,还叫小毛病吗?”墨多多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点,眼眶更红了,“白天在冰坡你就差点摔倒,脸色白得吓人,晚上又疼成这样,你到底在忍什么啊?”
唐晓翼的脊背微微一僵,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忍病痛,忍孤独,忍回忆里的执念,忍快要走到尽头的生命。
他忍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独自承受,习惯了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风雪里,从不向任何人袒露。
更何况,眼前的人是墨多多。
是他年少时拼尽全力救下的小男孩,是他藏在心底十几年的温柔。他怎么能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残破不堪、随时都会倒下的模样?
“墨多多,回去睡觉。”唐晓翼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惯有的不耐烦,试图把人赶走,“我的事,不用你多管。”
“我不回。”墨多多固执地蹲在原地,看着他苍白倔强的侧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雪地上,瞬间融化成小小的水渍,“你明明很疼,为什么要装作没事?你是不是……是不是生病了?很严重的那种?”
最后一句话,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丝不敢面对的恐惧。
唐晓翼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雪几乎要把两人的身影冻僵。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墨多多泛红的眼眶,眼底的疏离与冷漠,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藏着的、无人知晓的疲惫与苦涩。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层骄傲的伪装彻底撕碎,只剩下一个被病痛与孤独折磨得遍体鳞伤的少年。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带着化不开的悲凉,“很严重,治不好了。”
一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墨多多的心上。
眼泪掉得更凶了,心口的疼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早就猜到了,猜到唐晓翼的虚弱不是偶然,猜到他的硬撑背后藏着难以言说的病痛,可当这句话从唐晓翼嘴里亲口说出来时,他还是觉得天旋地转,难过到快要窒息。
“那……那为什么还要来雪山?”墨多多哽咽着问道,“你明明身体这么差,为什么还要硬撑着带队进山?”
唐晓翼的目光,越过墨多多,望向远处茫茫的雪山,眼底漫开一层无人察觉的温柔,像穿过岁月的风雪,落在十几年前的悬崖边。
“因为这里。”他轻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很久以前,就想来的地方。”
是他救下那个小男孩的地方,是他藏着唯一温柔的地方,是他生命走到尽头,最想回来的地方。
墨多多看着他眼底那抹陌生的温柔,脑海里的梦境碎片瞬间炸开。
雪山、悬崖、风雪、穿唐装的少年、伸出的手、小声的道谢……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那个梦里熟悉的背影,那个清冷温柔的眉眼,和眼前这个浑身病痛、孤冷倔强的少年,彻底重合在了一起。
那个人,好眼熟。
这句话,终于有了答案。
墨多多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唐晓翼,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却汹涌得像断了线的珠子。
是他。
梦里救了自己的那个少年,就是唐晓翼。
十几年前的雪山悬崖边,是他穿着一身唐装,纵身跃出,攥住了自己下坠的手腕,把自己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十几年后的今天,他拖着一副快要被病痛拖垮的身体,再次回到这座雪山,而自己,竟然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他独自承受所有的痛苦,却一无所知。
原来这场跨越了十几年的重逢,从来都不是偶然。
原来那些莫名的熟悉感、心口的悸动、心底的心慌,全都是因为他。
风雪呼啸着吹过雪山,卷起两人之间无声的沉默,只有少年压抑的哭声,在寒夜里轻轻回荡,裹着无尽的酸涩与悔恨。
可是,真的吗。
他…还是不敢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