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俩头挨着头,指尖轻轻碰着彼此的衣袖,叽叽喳喳的细碎声响裹着少年人的亲昵,落进李医生眼底,也只会心一笑。
他目光顺着两人的发顶轻抬,视线越过斑驳的院墙,精准钉在老槐树下那道缩在阴影里的身影,对方脑袋半藏在粗糙的树干后,指尖抠着树皮,鬼鬼祟祟地往这边瞟,怎么看都像不怀好意。
面上半点波澜未起,嘴角依旧挂着医者独有的温和笑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可尾音微微拖长,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缓缓开口:“那是个小演员,接了部新戏,角色刚好是精神病人。没演过这类角色,找不到真实状态,就出钱来院里体验生活,已经待了几天了。”
身旁的妇人闻言,眉眼瞬间舒展,恍然大悟般轻轻点头,眸子里满是理解,丝毫不疑有他。
如今的年轻演员为了戏拼尽全力,本就是常事,她只当这孩子是为了工作煞费苦心。
一旁的杨晋闻言,立刻好奇地抻着脖子往老槐树方向望了一眼,圆溜溜的眼珠转了两圈,眼底闪着好奇,没两秒就收回目光,又黏回林七夜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声音清脆,满是少年人独有的鲜活跳脱,像枝头蹦跳的小鸟。
唯有林七夜,只是淡淡地应了声“哦”,语调平得无波无澜,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
那点藏在暗处的窥探,轻得像一粒浮尘,压根没入得了他的眼。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周身铺开的感知,那些散在空气里的细微动静、树下之人局促的心跳,尽数敛回心底,黑布遮眼的面容重归漠然,周身的气息冷得能结冰。
那只冒失闯入他感知范围的软兔子,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不值一提,更不必放在心上。
李医生细细交代完所有复查事宜,字字恳切,妇人听得认真,末了深深躬身,朝着李医生郑重道谢,一手牵着沉静寡言的林七夜,一手拉着活泼好动的杨晋,一家三口转身朝着精神病院大门走去。
午后的暖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温柔地裹住三人的身影,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步走出厚重的铁门,渐渐融进街道尽头的车水马龙里,最终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直到那三道身影彻底远去,李医生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所有伪装尽数卸下,眉眼间染上几分不耐与疏离。
他快步穿过庭院,走到老槐树下,盯着依旧缩在浓密阴影里、迟迟不肯现身的人,语气冷了几分:“看够了?体会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若是够了,就尽快离开,这里是精神病院,不是你该久留的地方。”
树后的人微微一怔,动作慢吞吞的,带着几分无措,好一会儿才从阴影里走出来。那张脸生得极软,眉眼圆润,脸颊带着淡淡的婴儿肥,平日里总挂着傻气与茫然,此刻却难得褪去了那份懵懂,脸庞上浮起一层真诚又局促的歉意,指尖攥着衣角,轻轻晃了晃。
他声音轻软,带着几分愧疚,低声道:“抱歉,打扰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像一块石子,猛地投入死寂的深潭,瞬间漾开层层涟漪,将王免的思绪,狠狠拽回了十年前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刺骨冰冷里。
那是连飞鸟都不愿驻足的荒芜之地,深山褶皱里藏着一座偏僻小村庄,连名字都被岁月掩埋,无人知晓。
暗河河水浑浊不堪,裹挟着泥沙,哗哗地拍打着岸边嶙峋的乱石,冰冷的水汽携着腥气扑面而来,那寒意像是长了尖刺,顺着每一寸肌肤疯狂蔓延,狠狠钻进骨髓深处,冻得人浑身发僵。
王免是在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里,强行从混沌中苏醒的。
睁眼的刹那,头顶是浑浊翻涌的暗河水面,水波晃动,遮住了天光,身下是浸泡得发胀发烂的破烂衣衫,布料黏在伤口上,稍一动弹,就是钻心的疼。
浑身是伤,没有一处完好。
每一寸皮肉都像是被烈火反复灼烧,又被钝器狠狠碾轧,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与剧痛,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颤。
他挣扎着想要动弹,哪怕只是轻轻抬一根手指,都要耗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
痛。
深入灵魂的痛楚,一波接着一波冲刷着他的意识,疼得他眼皮发沉,几乎要再次闭眼,就此沉沦在这片黑暗里,再也醒不过来。
可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那一刻,一个荒谬却无比清晰的念头,硬生生拽住了他即将飘远的神魂——不能睡。
一旦睡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着牙,拖动着沉重的身躯,艰难地将头探出水面,浑浊的河水顺着发丝滴落,砸在水面上,漾开细碎的波纹。
他望向水中的倒影,那影子被波纹搅得支离破碎,模糊不清,却依旧能看出轮廓。
那是一张稚嫩得近乎可怜的小脸,约莫五六岁的模样,皮肤苍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身形瘦弱不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浑身沾满暗红的血污与泥沙,狼狈到了极点。
可偏偏,这孩童的躯壳里,藏着一具截然不同的灵魂。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尚带着孩童的懵懂,眼底深处,却沉睡着历经沧桑的厚重与疲惫,与这稚嫩的脸庞格格不入。
王免比谁都清楚,他的灵魂,绝不属于这个五六岁的孩童。
那是跨越漫长岁月的沧桑,是历经世事沉浮的倦怠,时而像垂垂老矣的老者,历经七八十载春秋,骨血里都浸着腐朽与倦意;时而又像三十余岁的壮年,残存着未凉的热血与冲劲,矛盾至极,却又真实得让人心慌。
记不清了。
过往的一切,都像被浓雾笼罩,模糊不堪,什么都记不清。
唯有脑海深处,刻入神魂的一个名字,挥之不去,模模糊糊在心底盘旋——王面?王免?
谁家会取“王面”这样怪异的名字,他在混沌中随意定了念,指尖轻轻在心底勾勒,不如,就叫王免吧。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家在何方,不记得曾经历过怎样的惊涛骇浪,更不记得为何会浑身是伤,漂浮在这条冰冷刺骨的暗河之中。
没有过往,没有记忆,没有身份,一无所有。
只有这具重伤濒死的孩童躯壳,和一颗茫然无措,却又执拗地想要活下去的灵魂。
若不是醒得及时,恐怕不出半日,他便会在这刺骨的河水里,要么痛死,要么饿死,要么被暗流卷走,悄无声息地化作河底一具无人问津的浮尸,永远沉眠在这片死寂里。
十年前那片暗河之畔,是他人生最绝望的深渊,也是他新生的起点。
刺骨的寒意依旧在骨髓深处疯狂叫嚣,王免蜷缩在冰冷的乱石滩上,身子不住发抖,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浑身撕裂般的剧痛不断撕扯着他的意识,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他只觉得,下一秒便会化作河底无人知晓的枯骨,永远沉眠。
就在这濒死的边缘,一道清冷淡漠、不带半分情绪的机械音,骤然在他灵魂深处轰然响起,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是系统。
自他挣扎着从暗河中爬上岸,意识彻底清醒的第一瞬,这道神秘存在便一直蛰伏在他神魂最深处,寸步不离,默默相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护着他即将消散的神魂。
【宿主,生命体征极度濒危,启动本源修复程序。】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王免浑身一颤,他茫然地睁大眼睛,空洞地望着四周浑浊翻涌的河水,耳边是河水哗哗的声响,虚弱地开口,声音破碎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剧痛的颤抖,气若游丝:“谁……谁在说话?”
【我是大道本源碎片,现已寄宿于你的灵魂之中,正在为你维持生命体征。】
“本源碎片……那是什么?你为什么会在我身体里?”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伤口被狠狠牵动,疼得他浑身抽搐,却还是强撑着追问,哪怕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皮肉。
【我在混沌虚无之中漂流了无尽纪元,早已记不清流逝了多少岁月,更记不清融合过多少破碎宇宙、寂灭位面与残散的法则碎片。】
【直至那场狂暴到极致的时空乱流,我与濒死的你意外相遇。】
系统的语调平铺直叙,无波无澜,可那简单的字句之间,藏着足以颠覆天地的浩瀚与沧桑,听得王免心神震荡,连身上的剧痛都淡了几分。
“相遇……我当时,到底怎么了?”
【彼时,你肉身彻底崩毁,神魂寸寸碎裂,正处在魂飞魄散的最后一瞬,随时都会被乱流撕扯成虚无尘埃。】
【为抢回你即将消散的大半残魂,我耗尽自身全部本源能量,强行将你从时空缝隙之中拽回。】
系统的叙述平静得如同在讲述旁人的故事,可王免却能从那冰冷的机械音之下,触摸到一丝惊心动魄的决绝与不易,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然后呢……我的身体,还有我什么都记不起来的记忆……”
【之后,我以你残存的灵魂碎片为根基,耗尽最后一丝余力,为你重塑了这具肉身。】
【只可惜,我们相遇得晚了一瞬,仍有一部分灵魂,被邪神彻底吞噬,再也无法追回。】
王免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冲头顶,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比这暗河的水还要冷。
“所以……我什么都记不起来,是因为……我的灵魂,少了一部分?”
【正是如此。正因灵魂本源残缺受损,你的记忆才会大面积紊乱、断层、遗失。】
【你记不清过往,认不清自我,皆源于此。】
【除此之外,灵魂残缺或许还会引发其他未知隐患与异常。】
【但以我目前残存的能量,暂时无法解决,亦无法预知具体后果。】
王免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松开,反复数次,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深深的红痕,他却浑然不觉,丝毫感觉不到掌心的疼痛。
他低头望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小手,他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涩意,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原来,我是被你捡回来的。”
【是。】系统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没有丝毫起伏,【也是你灵魂深处那一丝微弱不灭的牵引,才让我们因缘际会,彻底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