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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玉镯(重制版)

予夺

海市的秋天来得迟,十月末了,梧桐叶还赖在枝头不肯掉。

卓智轩把车停在私藏馆门口时,手机响了。陈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难得的不好意思:“阿轩,你能不能帮我去一趟蒋三爷那儿?我订的那套文房四宝到了,今天最后一天,我走不开。”

“你走不开?你公司那点事——”卓智轩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一转,“哦,赵声阁今天回海市是吧?”

陈挽没接话,但卓智轩太了解他了,光是沉默的那两秒就够说明一切。他笑了一声,解开安全带:“行,我去。蒋应那儿是吧?地址发我。”

陈挽发来一个定位,又补了一句:“他这人不太好打交道,你别——”

“我卓智轩什么时候有搞不定的人?”卓智轩挂了电话,对着后视镜理了理衣领。镜子里的人眉眼风流,唇角带笑,一看就是那种在海市社交场上如鱼得水的长相。他推开车门,秋风灌进衬衫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快步走进私藏馆。

私藏馆是蒋应的地盘,开在闹市区一栋老洋房里,外头看着不起眼,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满室檀香混着旧书和宣纸的气息,博古架上摆着各朝各代的器物,灯光调得恰到好处,每一件都像博物馆里的展品。一个穿黑衣的年轻人迎上来,卓智轩报了陈挽的名字,对方点头:“卓先生请跟我来,三爷在楼上。”

卓智轩跟着上楼,木质楼梯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二楼比一楼更安静,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的门透出暖光。年轻人示意他进去,自己退下了。

卓智轩推门而入。这是一间不大的收藏室,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柜子,唯独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长案,上面放着陈挽订的那套文房四宝——端砚、徽墨、湖笔,还有一沓泛黄的宣纸,看年份应该是老东西。卓智轩走过去,手指在砚台上轻轻一叩,听着那声沉闷的回响,心里点了点头。确实是好东西。

他正要拿起那支湖笔细看,余光忽然被旁边的博古架吸引了。架子正中间,单独摆着一个丝绒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玉镯。

那镯子通体碧绿,水头极好,在暖光下像含了一汪水。卓智轩不由自主地伸手拿起来,对着光看——内壁光洁如镜,没有一丝杂质,外圈雕着一圈极细的云纹,手艺是老的,至少是前朝的东西。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里啧啧两声:“好东西啊。”

“放下。”

声音从门口传来,冷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卓智轩回头。蒋应站在门框下,穿一件深灰色中式立领,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但那双眼睛太冷了,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死物。卓智轩以前在酒局上远远见过他几面,只知道这位蒋三爷是圈子里出了名的不好惹,书香世家的底子,却干着黑白通吃的买卖。今日近距离一看,确实名不虚传。

“放下。”蒋应又说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卓智轩听得出那里面的警告。

卓智轩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玉镯,又看看蒋应,忽然笑了一下。他这人有个毛病,别人越不让他干什么,他越要慢悠悠地干。他把玉镯举到眼前,对着光又看了一眼,才慢条斯理地放回托盘里,动作轻得像在安置一件易碎品。

“蒋三爷,久仰。”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陈挽让我来取那套文房四宝。”

蒋应没动,目光从卓智轩脸上移到他身后那支湖笔上,又移回来。他走进来,步子不紧不慢,经过卓智轩身边时带起一阵很淡的松木香。他在长案后面坐下,拿起那支湖笔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知道那是什么镯子吗?”

卓智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刚才那只玉镯。他摇头:“不知道。什么来历?”

蒋应抬起眼看他,那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卓智轩莫名觉得后脊一凉。然后蒋应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我家媳妇镯。”

卓智轩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眨眨眼,又眨眨眼,脑子里把这三个字来回过了两遍——媳妇镯?什么媳妇镯?谁家媳妇镯?他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博古架上那只碧绿的镯子,再看了看蒋应那张冷得能结霜的脸,终于确认自己没听错。

卓智轩笑了。他笑得不算大声,但肩膀抖了两下,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促狭。他往前走了半步,胳膊撑在长案边缘,歪着头看蒋应:“蒋三爷,您这搭讪方式挺别致啊。”

蒋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卓智轩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面上不显,直起身拍了拍手:“行吧,东西我拿走了,陈挽那边等着呢。”他把文房四宝收进随身的袋子里,动作利落,一边收一边又瞟了一眼那只玉镯,“不过说真的,那镯子确实好看。蒋三爷要是哪天想出手——”

“不卖。”

“行行行,不卖就不卖。”卓智轩拎着袋子往门口走,经过蒋应身边时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坐着的蒋应,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蒋应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忽然生出一点促狭的心思,弯下腰凑近了些,压着嗓子说:“那蒋三爷,媳妇镯留着给谁啊?”

蒋应抬起眼。

那一瞬间卓智轩清楚地看到,蒋应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深潭底下游过一尾鱼,转瞬即逝。蒋应开口,声音比刚才还平:“跟你有关系?”

“没关系没关系。”卓智轩直起身,笑着往后退,“我多嘴。走了啊三爷,回见。”

他转身出门,脚步轻快地下楼。走到楼梯拐角时回头看了一眼,蒋应没有出来。那只玉镯安安静静地躺在博古架上,碧绿通透,像一只含着心事的眼睛。

卓智轩出了私藏馆,秋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干净,掏出手机给陈挽打电话:“东西拿到了。你这朋友——蒋三爷——挺有意思一人。”

陈挽在那头沉默两秒:“你惹他了?”

“我哪敢。”卓智轩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我就夸了句他镯子好看。”

陈挽:“……那只镯子是他家传的,据说是他奶奶留给孙媳妇的。他谁都不让碰,上次有个不长眼的拿起来看了一眼,被他当场撵出去了。”

卓智轩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你拿了?”

“就拿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放下了。”

陈挽松了口气:“那就好。你以后离他远点,这人不好惹。”

卓智轩“嗯”了一声挂了电话。车子汇入车流,海市的黄昏在挡风玻璃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他开了一段路,忽然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媳妇镯……有意思。”

他打开车载音响,随机播到一首老歌,是薛凯琪的《奇洛李维斯回信》。女声清清浅浅地唱:“明知我们隔着个太空,仍然将爱慕天天入进信封……”

卓智轩跟着哼了两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刚才的画面——蒋应坐在长案后面,暖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而他抬眼看过来的那一瞬间,深潭似的眼睛里,好像确实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卓智轩摇摇头,把那些有的没的甩出去。

他卓智轩在海市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都见过,什么场面都应付过。蒋应这种——冷淡的、深沉的、不好惹的——也不是没碰过。可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感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东西。像平静水面下忽然翻涌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他把车拐上高架,夕阳在前方缓缓沉入城市的天际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谭又明发来的消息:“阿轩,晚上出来喝酒?沈宗年又跟我冷战,烦死了。”

卓智轩单手打字回他:“来,老地方。”

他把蒋应和那只玉镯抛到脑后,踩下油门,融进海市华灯初上的夜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私藏馆之后,蒋应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很久。长案上还残留着卓智轩指尖的温度,空气里还有他身上的味道——一种很淡的、带着柑橘调的香水味。蒋应伸手,把博古架上那只玉镯拿下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查一下。卓家那个,卓智轩。”

电话那头问:“三爷,查他什么?”

蒋应把玉镯放回托盘,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稀世珍宝。

“全部。”

窗外暮色渐沉,私藏馆里的檀香袅袅升起,模糊了蒋应脸上那点极淡极淡的、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