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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十七:春分

予夺

春分那天,海边的风终于不那么冷了。

谭又明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冒出了第一批嫩芽,细小的、浅绿色的叶片在枝头舒展开来,在阳光里透着光。

"活了!"他配了三个感叹号。

卓智轩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他把手机转向蒋应,蒋应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种东西倒是认真。"

"他那个人,想做的事都认真。"

蒋应想了想,没有反驳。

周末的时候,谭又明又发了消息:"石榴树长新叶子了,你们来看!"陈挽回了一句"这周有空",沈宗年在群里回了一个"嗯"字。于是三辆车的车轮又碾过那条越来越熟悉的海边公路,停在了小院门口。

春天确实到了。院门外的老榕树换了新叶,嫩绿色的叶子从光秃秃的枝桠间挤出来,在风里轻轻摇着。小径两旁的月季也发了新芽,深红色的嫩枝从土里钻出来,带着绒绒的细刺。墙角那架秋千椅上落了几片枯叶,谭又明还没来得及扫,但除此之外,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帖帖。

"石榴树在这边!"谭又明站在院子角落,朝他们招手。

六个人围过去看那棵石榴树。它比刚种下的时候高了一截,枝干上密密地缀着嫩芽,有几片已经展开成完整的叶片了。谭又明蹲在旁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一片新叶,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

"长得很慢。"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耐心,"但每天都在长。"

沈宗年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棵树和蹲在旁边的谭又明,没有说话。但他伸手在谭又明肩上搭了一下,动作很短,像是检查他有没有被春风吹凉。

陈挽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新叶,说了一句:"能活。你这儿水土好。"

"那是。"谭又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天天浇水,还跟它说话呢。"

"又跟树说话?"卓智轩挑眉。

"树怎么了?树也是生命!"

赵声阁站在人群最外侧,目光落在那棵小树上。他的表情看不出明显的情绪,但陈挽瞥了他一眼之后低声说了句"春天真好",赵声阁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石榴树旁边,去年秋天种下去的桂花树也已经返青了。深绿色的老叶间冒出了更浅一些的新叶,空气里虽然没有花香,但有一种春天植物特有的、清冽的、带着土腥味的生机。蒋应站在桂花树旁边看了一会儿,抬起手碰了一下叶尖,又放下。

"去年的桂花我收了一罐。"谭又明说,"你们走的时候一人带一包。"

"你还晒干了?"陈挽有些惊讶。

"嗯!听人说的,桂花晒干了泡茶、做糕点都行。我试过了,泡茶挺好喝的。"谭又明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我给你们泡一壶尝尝。"

六个人在院子里坐下来。春分的太阳不烈,暖融融地晒着石桌和藤椅,把木头晒出了淡淡的香气。谭又明端出来的茶果然有桂花的甜香,在春日的空气里散开,比热茶本身的温度更先抵达每个人的味觉。

"又明,"卓智轩端着茶杯,"你今年还打算种什么?"

谭又明想了想:"我想在门口再种一棵香樟。"他看了沈宗年一眼,"宗年说香樟驱蚊,夏天有用。"

"你总是有新的计划。"陈挽说。

"那当然。"谭又明靠在藤椅里,眯着眼睛看头顶的老榕树,"院子嘛,就是要一点一点添东西,才有家的样子。"

"你这儿早就有了。"蒋应说。

谭又明转头看他,蒋应已经低头喝茶了,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但谭又明嘴角翘了一下,转回去继续喝茶。

院子里的春风吹过,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月季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着,石榴树顶端那片最嫩的叶子也跟着晃了晃。远处能听到海浪的声音,不大,但有节奏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今年夏天,"谭又明放下茶杯,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我想在海边搞一次烧烤。就我们六个人。"

"你哪次烧烤不是就我们六个人?"卓智轩说。

"我是说夏天的。"谭又明比划了一下,"天黑得晚,海边可以坐很久。点篝火,烤东西吃,看星星。"

沈宗年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去年也这么说。"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今年我想吃烤鱼。"

"那你去码头买。"

"我们一起去。"谭又明转头看他,"你跟我一起去。"

沈宗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行。"他说。很平淡的一个字。

陈挽在旁边低声对赵声阁说了句什么,赵声阁偏过头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卓智轩坐在藤椅里,阳光落在他脸上,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蒋应坐在他旁边,手里转了转空了的茶杯,然后放下,伸手把卓智轩膝头快要滑下去的薄毯重新拉好。动作很自然,卓智轩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弯了弯。

春分这一天的海风不咸,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清新。老榕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着,石榴树的新叶安静地长在枝头上。石桌上茶壶还在冒热气,桂花的甜香混在春风里,穿过院子,穿过月季新发的嫩刺,穿过那架藤编的秋千椅,穿过檐下那串已经挂了半年的风铃——叮当。

谭又明靠在藤椅里,忽然说了一句:"今年过得好快。"

"才三月。"陈挽说。

"我知道。但就是觉得快。"谭又明看着头顶的榕树叶子,"可能是因为每天都有事做。种花、浇水、打扫院子、做饭……一天一天的就过去了。"

"这样不好吗?"卓智轩睁开眼看着他。

谭又明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声音轻下来:"好。挺好的。"

风又吹过来,把茶壶的盖子吹得微微晃动。谭又明伸手按住,然后重新靠回椅背里。他的目光从榕树叶子移到石榴树的新芽上,又从新芽移到坐在旁边的沈宗年身上。沈宗年正在低头喝茶,侧脸的线条在春分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清晰。

谭又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春风继续吹着。

院子里六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长了一些,又缩短了一些。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着什么永恒的话。

春天才刚刚开始。石榴树还在长。今年夏天还没有来。但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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