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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十二:秋日午后

予夺

中秋过后,海边的天气渐渐转凉了。

谭又明在海边小院住了下来——沈宗年公司的事忙不过来,他便一个人先搬了过去,说是"替大家看房子"。沈宗年每周五晚上开车过来,周日晚上再回去,来回三个小时的车程,他一句抱怨都没有。谭又明嘴上不说,但每回周五下午都会提前把院子扫干净、茶泡好、菜备齐,站在门口等他。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陈挽在群里提了一句"好久没聚了",谭又明立刻响应,连发了七八条消息,把时间地点安排得明明白白。于是周六上午,三辆车又陆续停在了小院门口。

蒋应和卓智轩到的时候,谭又明正在院子里摘桂花。那棵老榕树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棵桂花树,不大,但开得正好,金黄色的碎花密密地攒在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谭又明站在树下仰头摘,沈宗年搬了把椅子在旁边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谭又明身上。

"你什么时候种的桂花?"卓智轩推开院门走进去。

谭又明转过头来,手里攥着一把桂花,脸上带着笑:"上个月!宗年帮我挑的树苗,种下去就活了,你看长得多好。"

"是长得好。"蒋应跟进来,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比起上次来的时候,院子又有了些新变化。花圃里的月季和玫瑰长高了一截,墙角多了一架藤编的秋千椅,屋檐下挂了一串风铃,风吹过来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你又添了不少东西。"蒋应说。

"那是。"谭又明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花瓣,"住下来就不一样了,看到什么喜欢的就往家里搬。宗年说我把这儿当成淘宝仓库了。"

沈宗年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我说的是'你把这儿当成杂货铺了'。"

"意思差不多!"

"差很多。"

谭又明瞪了他一眼,沈宗年面不改色地喝着茶。卓智轩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陈挽和赵声阁到得晚一些,陈挽手里拎着两盒点心,赵声阁跟在他身后,手里提了一兜橘子。谭又明一看到就迎上去:"你来就来还带东西干什么?"

"路上看到的。"陈挽把点心盒递给谭又明,"老字号刚出炉的桂花糕,想着你们这儿正好应景。"

"你也太会了。"谭又明接过点心盒,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拆,"来来来,配我刚泡的桂花乌龙。"

六个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了下来。深秋的阳光不那么烈了,透过榕树的叶子洒下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桂花乌龙泡在青瓷壶里,茶汤清亮,浮着几粒细碎的金黄色花瓣。陈挽带来的桂花糕被摆上桌,白润润的糕体上洒着干桂花,咬一口绵软清甜。

"又明,"陈挽喝了一口茶,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你这儿越来越像个家了。"

"本来就是家。"谭又明理直气壮,"我跟宗年的家。"

沈宗年端着茶杯没有说话,但嘴角微不可见地扬了一下。

"那智轩和蒋应呢?"陈挽转头看他们,"你们庄园里的桂花开了没有?"

"开了。"卓智轩说,"不过没又明这棵香。他这儿靠海,水土不一样。"

"那是。"谭又明更得意了,"我这可是精心伺候的。每天浇水、施肥、跟它说话——"

"你跟树说话?"陈挽挑眉。

"怎么了?"谭又明理直气壮,"书上说了,植物听了人说话长得好。"

"哪本书?"

"……忘了。反正有这本书。"

沈宗年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那声"哼"里带着纵容。

蒋应坐在卓智轩旁边,安静地喝着茶。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慢慢扫了一圈——那架新添的秋千椅,屋檐下的风铃,桂花树下几片刚落下来的花瓣,石桌边沿被海风腐蚀出的细密纹路。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卓智轩身上。卓智轩正端着茶杯和陈挽说什么,侧脸在秋日的阳光里轮廓分明,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蒋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蒋应,"谭又明忽然开口,"你最近还在画画?"

蒋应放下茶杯:"偶尔。"

"画什么了?给我看看。"

"没带。"

"那你下次带来。"谭又明说,"你上回画的那片海,智轩拍了给我看,我觉得挺好的。"

蒋应看了卓智轩一眼。卓智轩端着茶杯目视前方,像是没听到他们的对话。但蒋应看到他端着杯子的那只手的拇指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下。

"下次带来。"蒋应说。

"说定了啊。"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六个人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从桂花树跳到月季,从月季跳到谭又明最近学的新菜,又从那道菜跳到了沈宗年公司最近的事。沈宗年被问到了,就简短地答一两句,谭又明在旁边补充,"他那客户可难缠了"、"上次加班加到凌晨"——沈宗年侧过头看他一眼,谭又明就收声,但过不了五分钟又会开始说。

卓智轩靠在藤椅里,腿上搭着一条薄毯。阳光透过榕树的叶子在他身上落了一片晃动的光斑,暖融融的,让他有些犯困。蒋应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蒋应伸过来的手恰好可以够到卓智轩的膝头。那几根手指搭在薄毯的边缘,不重,只是搁在那里,像是一个无声的记号。

卓智轩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根手指,没有动。他继续和陈挽说话,但那几根手指的温度隔着薄毯传过来,让他整个下午都觉得安稳。

谭又明坐不住了,站起来去给桂花树浇水。他拎着水壶绕着树走了一圈,沈宗年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陈挽低声对赵声阁说了一句什么,赵声阁点了点头。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吹动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又歇了。桂花树的香气在午后暖洋洋的空气里浮动,和茶香、点心甜香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柔软的、让人不想离开的网。

"又明,"卓智轩开口,"你明年春天还打算种什么?"

谭又明放下水壶,想了想:"我想种一棵石榴。"他看向沈宗年,"宗年说石榴寓意好,多子多福。"

"你信这个?"陈挽笑着问。

"信啊。"谭又明理直气壮,"万一灵了呢。"

沈宗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谭又明一眼。谭又明没注意到,还在比划着石榴树种在哪里合适:"就种在桂花旁边,等它长起来,这边有桂花香,那边有石榴花,春天开花秋天结果,多好。"

"你倒是规划得长远。"卓智轩说。

"那当然。"谭又明在椅子上坐下来,"这地方我要住到老的。不规划长远怎么行。"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风又吹过来,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桂花树的枝叶被风拂动,落下几片细碎的花瓣,落在他肩头。沈宗年伸出手,把那几片花瓣从他肩上拈掉了。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

谭又明侧过头看了沈宗年一眼。沈宗年已经收回手,低头喝茶了。但谭又明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就压下去了。

"又明,"陈挽打破沉默,"你今天晚上做什么菜?"

"红烧鱼!"谭又明立刻来了精神,"我今天早上去码头买的,两条海鲈鱼,可新鲜了。还有一锅排骨汤,宗年爱喝的。"

"你每次都是宗年爱喝。"陈挽笑着说。

"那怎么了?"谭又明理直气壮,"他是我的人,当然得做他爱吃的。"

沈宗年端着茶杯看着远处的海面,耳尖泛了一层薄红。

"那智轩和蒋应呢?"陈挽转向他们,"你们要不要帮忙?"

"不用。"蒋应说,"我和智轩带了酒。"

"又喝酒?"谭又明眼睛亮了,"什么酒?"

"绍兴带回来的,老字号的花雕,跟上次中秋那坛同批。"

谭又明的眼睛更亮了:"蒋应你可以啊!"

卓智轩在旁边笑了一下,靠着藤椅的背,让阳光继续落在他脸上。他的手指在薄毯边缘动了一下,碰到了蒋应搁在那里的手指。两根手指轻轻勾了一下,然后又分开了。旁边的人谁也没有看到。

桂花的香气在午后浮动着。

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又歇了。

他们还有一整个下午和一整个晚上可以慢慢度过。饭菜还等着做,酒还等着温,月光还等着升起来。这一天的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一样,柔软而饱满。

秋日午后的小院,六个坐在树下的人。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急,不赶。

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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