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蒋应把车开得不快。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潮气。卓智轩坐在副驾上,衬衫的领口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但衣襟还是有些皱。他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山坡上的野草,路边零星的野花,远处海面上细碎的光点,都从车窗外快速地向后退去,像是一条不断流动的河。
"困了?"蒋应问。
"还好。"卓智轩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就是有点懒。"
"回去睡一会儿。"
"嗯。"
车子驶入城区之后,路况渐渐堵起来。周末的午后,街道上人不少,三三两两的,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有牵着狗的老人,有骑着自行车穿行而过的少年。卓智轩隔着车窗看着这些日常的画面,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想什么?"蒋应在红灯前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在想……"卓智轩顿了顿,"以前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过日子要轰轰烈烈才叫活着。现在觉得,像这样普普通通的也挺好。"
蒋应没有接话。但他伸手过来,在卓智轩搭在膝头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蒋应把车停进车库,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屋里。玄关处换鞋的时候,卓智轩弯腰的动作扯到了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蒋应看见了,没说话,但等他直起身来的时候,一只手已经自然地搭在了他的后腰上,力道不重,贴着衣料轻轻地揉了一下。
"……没事。"卓智轩说。
"我知道。"蒋应收回手,"去躺会儿吧。"
卓智轩没有反驳。他走进卧室,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来。蒋应跟进来,从柜子里拿了件薄毯铺开,拍了拍枕头。
"睡吧。"他说。
"你呢?"
"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菜,晚上做点简单的。"
卓智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躺了下来。枕头上有蒋应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香,但闻着就是安心。他闭上眼睛,听见蒋应的脚步声走向门口,又停住了。
"智轩。"
"嗯?"
蒋应站在门口,没有转身。他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修长而安静,像是酝酿着什么。
"今天。"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今天我很高兴。"
卓智轩睁开眼睛看着那个背影,过了几秒才回答:"我知道。"
蒋应没有再说什么,抬脚走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卓智轩躺在安静的房间里,听着外面传来的轻微响动——冰箱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水龙头开了又关的声音,碗碟被取出来放在台面上的声音。那些细碎的声响穿过门板,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水听岸上的动静。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卓智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的天色从午后明亮的白色变成了橘红和灰蓝交织的暮色。他翻了个身,感觉身上盖的被子被人掖过了,边角压得整整齐齐的。
客厅里传来饭菜的香气。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披了件外套走出去。蒋应正在餐桌旁边摆碗筷,两副碗筷,两碟菜,一锅汤。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卓智轩站在走廊口,头发睡得有些翘,眼睛里还带着刚醒的蒙眬。
"醒了?"蒋应的嘴角弯了一下,"正好,汤刚端上来。"
卓智轩走过去在桌旁坐下,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菜——一碟清炒时蔬,一碟葱爆牛肉,一碗番茄蛋花汤,简简单单的家常菜,颜色搭配得倒也清爽。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你睡了之后。"蒋应在他对面坐下,给他盛了碗汤,"睡得好吗?"
"还行。"卓智轩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番茄的酸甜和蛋花的鲜香在舌尖化开,温度正好,不烫嘴,"你做的?"
"嗯。将就吃。"
"挺好吃的。"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晚饭。窗外最后一抹暮色也沉下去了,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院子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方框。偶尔有风吹动窗帘,那道方框就轻轻晃动一下。
吃到一半的时候,卓智轩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
"蒋应。"
"嗯?"
"下午在海边那会儿……"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没说出来?"
蒋应夹菜的动作停了一拍。他放下筷子,看着卓智轩,沉默了几秒。
"你感觉到了?"
"嗯。"卓智轩端着碗没有放下,"你站在门口那会儿,说话的语气不太对。"
蒋应低下头,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不是没说出来。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现在呢?"
"现在……"蒋应看着他,"差不多想好了。"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今天在海边的时候,我想到一件事。"他说,"我想到我们认识这些年,从最开始到现在。中间经过了很多事,好的坏的都有。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卓智轩端着碗的手没有动,但他听着。
"我以前觉得,我这一生的意义是查清楚我父母的事。"蒋应继续说,"后来查清楚了,事情了结了。那之后有一段时间,我其实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然后我就想到你了。"
"你一直在。在我身边,从没离开过。"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稳,像是只是在一件一件地陈述事实,而不是在说什么煽情的话,"那之后我才慢慢想明白——我活着的意义,不只是报仇雪恨。还有别的。"
"还有什么?"
"还有和你过日子。"蒋应说,"每天早上起来给你做早饭,每天晚上和你一起睡觉。周末的时候去见朋友,逢年过节大家一起聚。有烦心事的时候你听我说,你有烦心事的时候我也听你说。"
"这就是全部了。"
卓智轩端着碗看了他很久。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认真。那种认真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就像他每天早晨按时起床做早饭一样平常,但那种平常本身就带着沉甸甸的诚意。
过了很久,卓智轩放下手里的碗。碗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嗒"一声。
"蒋应。"他说。
"嗯。"
"你把我说得都想哭了。"
蒋应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嘴角。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卓智轩旁边,弯下腰来,两只手撑在卓智轩座椅两边的扶手上,把他圈在里面。
"那就哭。"他说,"反正在家里,没人看见。"
卓智轩仰头看着他,吸了吸鼻子:"我没哭。"
"眼睛红了。"
"那是灯光晃的。"
蒋应笑了一声,低头在他眉心碰了一下,又在他眼尾碰了一下,最后落在唇角,轻轻贴了贴。
"蒋应。"卓智轩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难得。"蒋应的额头抵着他的,"难得想跟你说说。"
卓智轩没有再说什么。他抬手环住了蒋应的腰,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蒋应没有动,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脑勺上,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的发根。
窗外有什么东西响了——大概是邻居家的狗叫了一声,又歇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卓智轩松开他,坐直了身体。
"汤凉了。"他说。
"我去热。"
"不用。"卓智轩端起碗,把剩下已经变温的汤一饮而尽,放下碗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温的也行。"
蒋应看了他两秒,然后走回自己座位,重新拿起筷子。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
"每次都随便。"
"那你每次都问。"
蒋应端起自己的碗筷,低头扒了一口饭,咀嚼完了才说:"因为想听你说。"
卓智轩没有再顶回去。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嘴角弯着的弧度一直没有消。
晚饭后两个人一起收拾了碗筷。蒋应洗碗,卓智轩站在旁边擦盘子。水流声哗哗的,偶尔夹着几句闲话,谁也没提什么重要的事。
擦完最后一只盘子,卓智轩把干布叠好放回去,顺手关了厨房的灯。
"上楼?"蒋应问。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卓智轩走在前面,蒋应跟在后面,隔了两级台阶。灯一盏一盏地关了,暗影从身后追上来,又被下一盏亮起的灯推远。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卓智轩推开门走进去。蒋应跟进来,顺手带了门。
月光依然从窗外落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卓智轩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好,转过身的时候,蒋应已经站在床边了。
"今晚……"蒋应看着他,说完了那个没有问完的半句。
卓智轩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月光被窗帘挡住了大半,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床头的小夜灯亮着暖黄的光。
"今晚怎么了?"卓智轩问。
蒋应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他拉近了一步。这一步拉近了所有的距离,两个人的胸膛几乎贴在一起。卓智轩没有挣扎,他甚至往前又靠了靠,下巴搁在蒋应的肩上。
"今天早上,"卓智轩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你说想去个没人的地方。"
"嗯。"
"现在就在没人的地方。"
蒋应的手环住了他的腰,掌心贴着衣料下温热的皮肤。他的嘴唇贴在卓智轩耳侧,声音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那我就不客气了。"
卓智轩没有回答。但他环住了蒋应的脖颈,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一些。
月光被窗帘挡在外面,只剩下床头那盏小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把两道人影投在墙壁上,交叠成一团模糊的深色。
夜很安静。
海浪声已经远了,这里只有风声、虫鸣,和彼此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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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是这样过的。
一天一天,一顿一顿,一句一句。
不需要惊天动地。只要有你在。1
大大,这章看得人好上头,还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