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块钱的梦

彩票店不大，墙上贴满了红彤彤的中奖喜报，最上面那张写着“本站中出大乐透一等奖1800万”。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正低头刷短视频，头都没抬。

“买什么？”

“……彩票。”

“哪种？”

我站在柜台前，看着玻璃柜里花花绿绿的刮刮乐，又看了看墙上的大乐透走势图。刮刮乐当场就能刮，痛快，但网上说中奖概率低。大乐透今晚开奖，要等，但万一中了呢？

万一呢。

我心里默念了一遍昨晚梦里我爸指着的那个方向，不知道他指的是刮刮乐还是大乐透。他没说，我也没来得及问。

“大乐透。”我说，“机选一注。”

“两块钱。”

我递过去两块钱。大姐在机器上摁了两下，吐出一张小纸条。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前区：07 13 18 24 32，后区：05 11。

我把那张纸条对折，再对折，小心翼翼地塞进手机壳后面。

走出彩票店的时候，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忽然想跟我爸说句话。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大街上自言自语，怪丢人的。

但我在心里说了。

爸，你闺女花两块钱买了个梦。你要是真在天上，帮我把这个梦变成真的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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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还是去上班了。

请假只请了半天，下午两点打卡进公司，坐到工位上。电脑屏幕亮起来，全是未读消息。组长在群里催进度，客户发邮件说要改方案，小周私聊问我妈的情况。

我一条一条地回，手在键盘上敲着，脑子里想的却是手机壳后面那张纸条。

（07 13 18 24 32 + 05 11。）

我都快把那串数字背下来了。

一个下午，我看了不下二十次手机。不是看时间，是掀开手机壳看一眼那张彩票还在不在。还在。每次都在。

同事小周探过头来：“你干嘛呢？老翻手机壳。”

“看时间。”

“手机屏幕上不是有时间吗？”

“……我喜欢翻手机壳。”

小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神经病。我没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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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半下班。我没去食堂，在包子店买了一个肉包、一杯豆浆，花了四块五。坐在凳子上，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不是包子好吃，是我想多坐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医院。

“黄女士吗？你妈妈明天要做一个心脏彩超，需要先缴费，费用是四百二十块。”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四百二十块。妈的心脏彩超。欠了两个月的房租。花呗。网贷。还有我自己的活检，医生说不能再拖了。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忽然觉得好笑。早上买彩票的时候在想什么？想中奖？想一夜暴富？

真是做梦。

可是……万一呢？

我把手机壳掀开，又看了一眼那张彩票。

07 13 18 24 32 + 05 11。

万分之一？百万分之一？总归有个“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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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多，我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灯又坏了，我举着手机照亮，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进门后没开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是香香发来的消息。

💬 香香：今天咋样？

💬 我：还行

💬 香香：吃饭了吗？

💬 我：吃了，包子

💬 香香：你能不能吃点别的

💬 我：包子挺好的

💬 香香：（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 香香：对了，我妈说周末包饺子，你过来吃

💬 我：好

我没说“好”之后那个“但是”。因为我知道，说了她又要骂我。

放下手机，我把那张彩票从手机壳后面取出来。彩票纸很小，皱巴巴的，边角有点卷。我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抚平，看着上面那串数字。

07 13 18 24 32 + 05 11。

我上网查了一下，大乐透每周一、三、六开奖，晚上九点多。今天是周三。

我看了看时间，还有半小时。

半小时之后，这张彩票要么变成两块钱的废纸，要么变成一张通往另一种人生的门票。

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我以前觉得它像一道泪痕，今天的想法忽然不一样了——也许它是一道缝，光能从外面透进来。

爸。

如果你真的在天上，就这半小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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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x页面弹出开奖直播，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没点进去。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怕。是那种“万一没中呢”的念头，像一个秤砣，沉甸甸地坠在胸口。

没中呢？

没中就继续过今天这样的日子。顶多包子换成馒头，催债，医院，凌晨失眠。

可是，万一中了呢？

万一。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进去。

前区号码：07。

我心跳漏了一拍。

13。

我的手开始发抖。

18。

嘴唇干了，我舔了舔嘴唇。

24。

32。

前区五个号码，全中。

我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那些数字就变了。

往下看，后区。

后区第一个：05。

后区第二个：11。

全中。

一等奖。

一千万。

我盯着屏幕，一动不动。手机的光打在脸上，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可能是在笑，可能是要哭，也可能什么表情都没有，因为大脑已经彻底空白了。

中。

了。

我中。

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两只手捂着脸。

先是小声地哭，后来哭出声来，再后来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整个人缩在床角，浑身发抖，就像被雷劈了一样——不是疼，是那个电流从头顶一直窜到脚底板，整个人都麻了。

爸。

你听到了吗。

1000万。

你闺女中了100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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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没有给香香发消息，没有给我妈打电话，没有发朋友圈——当然不会发朋友圈，我又不是疯了。

我把彩票小心地夹进那本书里，又把书放进抽屉最深处，然后洗了把脸，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但今晚看着，它真的像一道闪电，一击劈开黑暗的那种。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的手术费，有了。

我的活检，有了。

债，能还了。

明天，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