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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指间霜

我的信息素是你

刘妈妈的病情稳定下来之后,刘耀文的生活终于有了一点喘息的余地。

不用每天跑医院,不用半夜被电话惊醒,不用在课堂上走神想着今天的药有没有按时吃。他重新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成绩第一、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刘耀文。

但宋亚轩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刘耀文开始记笔记了。以前他从来不记笔记,说脑子够用,现在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每一科都记得整整齐齐,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页脚还贴了标签贴。

宋亚轩问他怎么突然开始记笔记了,他说:“怕以后忘了。”

宋亚轩没听懂,但没再问。

他不知道的是,刘耀文说的“以后”,是指大学。他们约好了一起去北大,刘耀文不想到了大学之后和宋亚轩拉开差距。他想和宋亚轩站在同样的高度,想在任何宋亚轩需要他的时候,都有能力站在他身边。所以他开始记笔记,把每一科的知识点都梳理得清清楚楚——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万一以后用得上”。

他把所有的“万一”都装进了笔记本里,一页一页地写满。

十月下旬,宋亚轩开始频繁地提起一个名字——林清玄。

不是那个作家,是一个当代的散文家,宋亚轩从高一就开始追他的书。林清玄很少出书,每两三年才出一本,每一本都是限量版,签名版更是要靠抢的。

宋亚轩
宋亚轩

他月底要在重庆开签售会。

宋亚轩趴在课桌上,下巴枕着胳膊,眼睛望着天花板。

宋亚轩
宋亚轩

限量一百本签名版,要现场排队抽签。可是我那天有学校的辩论赛,去不了。

他的语气是那种“好可惜但也没办法”的遗憾,不是抱怨,更不是撒娇,只是随口一说,像秋天的落叶飘到地上,轻轻的一声叹息。

刘耀文坐在他旁边,正在做数学题,笔尖顿了一下。

刘耀文
刘耀文

什么时间?

宋亚轩
宋亚轩

嗯?

宋亚轩转头

刘耀文
刘耀文

签售会,什么时间?

宋亚轩
宋亚轩

下周六,上午十点。你问这个干嘛?

刘耀文低下头继续做题。

刘耀文
刘耀文

随便问问

宋亚轩没在意,翻了个身,继续趴着看天花板,嘴里嘟囔着。

宋亚轩
宋亚轩

听说这次的签名版扉页上会有手写的一句话,每个人都不一样……好想要啊……

刘耀文的笔尖又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那个时间和地点。

下周六,凌晨四点。

重庆的秋天已经很冷了,尤其是天亮之前的那几个小时,风从楼宇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种刺骨的、无孔不入的凉意。刘耀文从出租屋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旷的街道上,像一个孤独的符号。

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生怕吵醒还在睡觉的妈妈。妈妈最近睡得好了一些,医生说这是恢复期最好的信号。刘耀文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确认屋里没有动静,才转身走下楼梯。

楼梯间的灯坏了很久了,他摸黑下楼,脚步很轻很稳,像是走过了无数遍。

事实上他确实走过无数遍。

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早班公交,从城东到解放碑。公交车上没什么人,除了他就只有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奶奶和一个在打瞌睡的中年男人。刘耀文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地从黑暗中苏醒。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倒退,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倒计时。他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搬东西、擦桌子磨出来的。

他在想,如果今天抽不中怎么办。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以前的他不会想“如果”——以前的刘耀文只相信行动,做就是了,结果是什么就是什么,没什么好想的。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为了宋亚轩。

他想让宋亚轩开心。不是“想”,是“要”。他要让宋亚轩开心。

公交车在解放碑附近停下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刘耀文跳下车,冷风迎面扑来,灌进他的领口和袖口,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往书店的方向走。

书店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不多,十几个。都是年轻人,有人带着折叠椅,有人裹着羽绒服缩在睡袋里,有人一边排队一边打哈欠。刘耀文什么都没带,就穿了一件不算厚的夹克,站在队伍的最末尾,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安静地等着。

风从街道的另一头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没有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队伍慢慢变长,从天亮前排到了天大亮。太阳出来了,但重庆秋天的太阳是骗人的——看着亮堂堂的,实际上一丝暖意都没有。风反而比凌晨更大了,吹得书店门口的招牌哗哗作响,两江交汇处的水汽混在风里,湿冷湿冷的,比北方的干冷更刺骨。

刘耀文站在队伍里,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地聊天,有人讨论林清玄之前的作品,有人分享自己收集的签名版,有人在打电话跟朋友说“我已经到了你快来”。只有他一个人沉默着,偶尔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地蜷缩起来,指节被风吹得发红,指甲盖泛着青紫色。他把手缩进袖子里,但袖子太短了,遮不住整只手。他干脆不遮了,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早上出门前塞进去的纸巾,他攥着那张纸巾,纸巾的触感粗糙而温暖。

九点半,书店开门了。

排队的人开始往里走,一个一个地抽签。刘耀文站在队伍中间,看着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抽,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抽中了当场尖叫,有人没抽中转身就走。他注意到一个女生抽中之后抱着朋友哭了,说“我等了三年终于抽到了”。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想到了宋亚轩。如果宋亚轩抽中了,他大概也会这么开心吧?不,宋亚轩不会哭,他会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然后举着书在教室里边跑边喊“我抽中了”。刘耀文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轮到他了。

他把手伸进箱子里,指尖触到一叠厚厚的纸条。那些纸条摸起来都一样,薄薄的,滑滑的,没有任何区别。他随便抽了一张,攥在手心里,走到旁边,慢慢展开。

“谢谢参与”

四个字,印刷体的,冷冰冰的。

刘耀文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两秒。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失望,没有沮丧,甚至没有叹气。他只是把那四个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不是左边那个口袋。左边那个口袋是留给“中签”的。他把它放进了右边口袋。

他转身走出了书店。

他没有回学校。

他在书店附近找了一家便利店,买了一杯最便宜的热豆浆,站在门口,一边暖手一边看着书店门口排队的人群。豆浆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等了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他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从书店里走出来,有的手里捧着书,有的两手空空。那些捧着书的人脸上都带着笑,那种笑是藏不住的,从眼睛里面溢出来。

他想起宋亚轩说“好想要啊”时的表情。不是那种非要不可的执着,而是一种温柔的、向往的、像看星星一样的眼神。宋亚轩想要的东西不多,他从来不是一个贪心的人。他家里有钱,但他从不炫耀,从不浪费,他给刘耀文买药膏、买创可贴、买葡萄糖的时候,从来不会让人觉得他在施舍。

他就是单纯地、自然地、理所当然地对刘耀文好。

刘耀文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豆浆,把纸杯捏扁,扔进了垃圾桶。

他重新走回书店门口。

刘耀文
刘耀文

还能抽吗?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脸上的认真打动了。那个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女生,戴着黑框眼镜,胸前别着书店的工牌。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刘耀文——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手指冻得通红、站在秋风里一言不发的少年——她的表情从公式化的微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店员
店员

“下午两点还有一轮,但名额只有三十个。”

刘耀文
刘耀文

我等着。

店员
店员

你要不要先去吃个饭?现在才十一点。

刘耀文
刘耀文

不用了,我在这等。

工作人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纸杯,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

店员
店员

喝点热水吧,外面冷。

刘耀文接过纸杯,说了一声谢谢。热水烫得他手指发麻,但他没有松手,把纸杯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点有限的温度。

他在书店门口又站了三个小时。

这一次他没有排在队伍里,而是站在旁边的台阶上,靠着墙,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等着下午两点的到来。他把那杯热水喝完了,纸杯捏扁了放进口袋里。他的胃开始叫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只喝了一杯豆浆和一杯热水。不是吃不起饭,是懒得去。来回走一趟要二十分钟,万一这二十分钟里开始排队了呢?万一他走了之后名额就没了呢?

他不愿意冒这个险。

风越来越大,他的手露在外面,指节被风吹得发红,指甲盖泛着青紫色。他把手缩进袖子里,但袖子太短了,遮不住整只手。他干脆不遮了,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早上抽到的“谢谢参与”,纸片硌着他的指腹,他摸了一遍又一遍。

那四个字他摸了很多遍,都快摸出毛边了。

他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想宋亚轩现在在干嘛。辩论赛应该已经开始了吧?宋亚轩是二辩,擅长攻辩环节,反应快,嘴皮子利索,经常把对方辩友说得哑口无言。他在台上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是软乎乎的笑眯眯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一上台就变了一个人,眼神锐利,语速飞快,逻辑严密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刘耀文看过一次他的辩论赛,看完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宋亚轩还有这一面。

他想,如果宋亚轩赢了辩论赛,又拿到了签名书,他会不会开心得跳起来?应该会吧。他开心的时候会跳起来挂到刘耀文身上,像一只树袋熊。刘耀文每次都被他撞得往后退半步,然后伸手托住他,防止他滑下去。

刘耀文靠着墙,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一点半,队伍重新排起来了。

刘耀文站到了最前面。他的腿站得有些发僵,膝盖弯了一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没有在意,径直走到抽签箱前。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伸手进箱子,摸出一张纸条,展开——

“恭喜中签”

他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激动,是冷。他的手已经冻得没什么知觉了,握着那张纸条的时候,指节僵硬得像不属于自己。他低头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左边那个口袋——贴着心脏的那个口袋。

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中签,是因为他在想,宋亚轩看到这本书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他在书店里又等了半个小时,拿到了那本签名书。

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翻开扉页,看到作家的签名,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致宋亚轩,愿你永远热爱阅读。”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短。

然后他把书护在怀里,走出了书店。他护着书的姿势很奇怪,两只手交叠在胸前,把书夹在手臂和胸口之间,整个人微微弓着背,像是怕书被风吹到,又像是怕书被谁抢走。

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回到城东。公交车上人很多,他被挤在中间,但他的手始终护着那本书,没有松开过。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零食,车厢里弥漫着各种气味。刘耀文什么都闻不到,他只闻到怀里那本书的油墨味,新鲜的、干净的,带着纸张特有的淡淡香气。

他想,宋亚轩应该会喜欢这个味道。

周一的早上,宋亚轩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很素净,没有写字,没有贴纸,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放在他的桌面上。他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四周,教室里只有几个早到的同学,都在低头看书,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本书。

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字体,封面上印着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林清玄的最新散文集。

他的手顿住了。

他翻开扉页,看到作家的签名,看到那行手写的小字——“致宋亚轩,愿你永远热爱阅读。”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刘耀文坐在那里,正在低头看书,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漠,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今天穿了一件长袖的外套,领口竖着,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手里握着笔,正在纸上写写画画,动作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宋亚轩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作家的签名,又看了一遍那个深蓝色的封面。

他拿起书,走向最后一排。

宋亚轩
宋亚轩

刘耀文。

刘耀文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刘耀文
刘耀文

怎么了?

宋亚轩把书举到他面前。

宋亚轩
宋亚轩

这个啊,哪来的。

刘耀文看了一眼那本书,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耀文
刘耀文

买的。

宋亚轩
宋亚轩

哪里买的?

刘耀文
刘耀文

书店。

宋亚轩
宋亚轩

哪个书店?

刘耀文
刘耀文

就是…那个书店。

宋亚轩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刻意回避自己目光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竖起的领口下面那一小截发红的皮肤。

刘耀文
刘耀文

你不是说那天有辩论赛吗。

刘耀文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转移话题的生硬。

刘耀文
刘耀文

怎么样,赢了没。

宋亚轩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刘耀文的手上。

刘耀文的右手握着笔,笔杆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宋亚轩注意到了——他的指节上有几道细小的裂口,皮肤干得像龟裂的土地,指甲盖周围的倒刺一根一根地翘起来,有的已经撕掉了,留下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那是被重庆秋天的风吹的。湿冷的空气比干冷更伤皮肤,裂口不容易好,碰水的时候会钻心地疼。

宋亚轩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他没有翻到扉页去看签名,没有捧着书激动地尖叫,没有第一时间去确认是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本限量版。

他先看到了刘耀文的手。

宋亚轩
宋亚轩

刘耀文。

刘耀文
刘耀文

嗯?

宋亚轩
宋亚轩

你的手怎么了?

刘耀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才发现那些裂口一样,把手缩到桌子下面。

刘耀文
刘耀文

没事,天气太冷了,干。

宋亚轩
宋亚轩

你不是周六去的?

宋亚轩的声音有些发紧。

宋亚轩
宋亚轩

排了多久的队?

刘耀文沉默了一秒。

刘耀文
刘耀文

没多久。

宋亚轩
宋亚轩

没多久是多久?

刘耀文
刘耀文

……一上午。

宋亚轩
宋亚轩

一上午?!

宋亚轩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宋亚轩
宋亚轩

你不是说随便问问吗?你不是说随便问问的吗?!

刘耀文看着他。

宋亚轩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书,看着扉页上那行“愿你永远热爱阅读”,看着作家飘逸的签名,看着深蓝色封面上烫金的字体。

他忽然觉得,这本书好重。

不是因为它是限量版,不是因为它是签名版,不是因为它是他心心念念了很久的东西。

是因为它是刘耀文在重庆秋天的湿冷寒风里,站了一整天,排了两轮队,抽了两次签,才拿到手的。

是因为刘耀文的手被风吹裂了,指节上全是细小的伤口,却一个字都没有跟他说。

是因为刘耀文把书护在怀里带回来,放在他的课桌上,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宋亚轩
宋亚轩

刘耀文。

宋亚轩的声音有些哑。

刘耀文
刘耀文

嗯?

宋亚轩
宋亚轩

你是不是傻。

刘耀文抬起头,看着他红了的眼眶,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刘耀文
刘耀文

怎么了?

宋亚轩
宋亚轩

你手都裂了。

宋亚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伸出手,想碰一下刘耀文的手指,又怕弄疼他,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很轻很轻地覆了上去。

宋亚轩
宋亚轩

你排了那么久的队,手都裂了,你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刘耀文
刘耀文

告诉你干嘛。

刘耀文
刘耀文

又不是什么大事。

宋亚轩
宋亚轩

不是大事?!

宋亚轩的声音终于没忍住,提高了一些,引来了前排同学的侧目。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心疼怎么都压不住。

宋亚轩
宋亚轩

你在外面站了一整天,手都冻裂了,你跟我说不是大事?你知道我拿到这本书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刘耀文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亚轩
宋亚轩

我第一反应不是开心。

宋亚轩的声音在发抖。

宋亚轩
宋亚轩

我心疼,刘耀文,我心疼。

宋亚轩
宋亚轩

你知不知道?

刘耀文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宋亚轩的脸上,移到宋亚轩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的温度很暖,和他自己冰凉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刘耀文
刘耀文

我想要你有。

刘耀文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宋亚轩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上来的水,带着一种珍贵的、克制了很久的温度。

刘耀文
刘耀文

你那天说你想要,但是去不了。我想让你有。

就这么简单。

三个字——你想要。

所以他就去了。凌晨四点起床,坐一个多小时公交,在解放碑的风里站一整天,排两轮队,抽两次签。因为宋亚轩说了一句“好想要啊”,语气轻得像一片落叶,但他听到了,他记住了,他去了。

宋亚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红着眼眶瞪着刘耀文。

宋亚轩
宋亚轩

刘耀文,你以后不许这样了。

刘耀文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宋亚轩
宋亚轩

你听到没有?

宋亚轩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语气是认真的,认真到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刘耀文
刘耀文

听到了。

宋亚轩
宋亚轩

你保证。

刘耀文
刘耀文

保证什么?

宋亚轩
宋亚轩

保证以后不会为了我把自己搞成这样。

刘耀文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用那只指节上还带着裂口的手,轻轻擦掉宋亚轩脸上的眼泪。他的指腹粗糙,划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刺痛感,但宋亚轩没有躲。

刘耀文
刘耀文

保证不了。

宋亚轩愣了一下。

刘耀文
刘耀文

因为你想要的东西,我都想给你。

宋亚轩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掉得更凶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抱着那本书,脸上挂着眼泪,红着眼眶看着刘耀文,嘴唇动了动,想说“你傻不傻”,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心疼”,想说“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弯下腰,把脸埋进刘耀文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宋亚轩
宋亚轩

刘耀文,你是全世界第一最笨的人。

刘耀文没有动。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宋亚轩的后背上空,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落下去,拍了两下。

刘耀文
刘耀文

嗯。

刘耀文
刘耀文

你的。

那天晚上,宋亚轩回到家,把那本书放在床头,看了很久。

他没有把书拆开,没有翻到正文,没有读任何一个字。他就看着那个深蓝色的封面,看着烫金的字体,在台灯的光下发呆。

房间里很安静,宋亚轩坐在床边,把书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封面,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他想起了刘耀文的手。

那些细小的裂口,那些翘起的倒刺,那些暗红色的、刚结痂的伤口。他想起刘耀文把手缩到桌子下面的那个动作,想起他说“没事,天冷了,干”时刻意平淡的语气。

他想起自己看到书的那一刻,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不是激动,而是心口猛地一疼。

那种疼不是形容词,是真实的、生理上的疼,像是有人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地、狠狠地拧了一下。

他想起刘耀文说“我想要你有”时的语气。

不是邀功,不是表功,甚至不是在“告诉”他什么。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想要,所以我去了。

就像每天早上放在他桌上的牛奶,就像每次见面时搓热了才牵他的手,就像他失眠时凌晨一点出现在宿舍楼下的身影。

刘耀文从来不说“你看我为你做了什么”。

他只是一直在做。

宋亚轩把书抱得更紧了一些,把脸埋进深蓝色的封面里,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想:刘耀文,你也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他又想:可是你太不会照顾自己了。你的手裂了,你不知道疼吗?你在风里站了一天,你不知道冷吗?你连早饭都没吃,你不知道饿吗?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只是觉得这些都不重要。宋亚轩开心比较重要。

宋亚轩想到这里,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把脸埋在书里,眼泪洇湿了一小片封面,深蓝色的布料上多了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他赶紧用手去擦,擦了两下,发现擦不掉,又觉得算了——这本书是刘耀文给他的,就算弄脏了,也是他的。

他想起小时候奶奶跟他说过一句话:“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不要看他给了你什么,要看他给了你之后,自己还剩什么。”

刘耀文给了他这本书,自己还剩什么呢?还剩一双裂了口的、碰水会疼的手。还剩一个空空的钱包。还剩一具站了一天、又冷又饿的身体。

他把能给的都给了。他给了自己全部。

宋亚轩把书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那本深蓝色的书。台灯的光落在封面上,烫金的字体闪着细碎的光。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描了一下那行字的轮廓。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刘耀文发了一条消息。

宋亚轩
宋亚轩

你手还疼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屏幕暗了,他又点亮。暗了,又点亮。

回复来的很快。

刘耀文
刘耀文

不疼了。

宋亚轩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不疼了?怎么可能不疼。昨天才裂的口子,今天就不疼了?刘耀文说谎的技术真的很差。

宋亚轩
宋亚轩

骗人。

对面沉默了几秒。

刘耀文
刘耀文

…有一点点

宋亚轩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了一下眼睛。他又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宋亚轩
宋亚轩

明天我给你带护手霜,你每天涂。

刘耀文
刘耀文

不用。

宋亚轩
宋亚轩

不是给你的。是给我的手用的。你的手要牵我的手,所以你的手必须好好的。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宋亚轩以为他不回了,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亮了。

刘耀文
刘耀文

好。

一个字。但宋亚轩看着这个字,笑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宋亚轩到教室的时候,刘耀文已经在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看书。

宋亚轩走过去,把一管护手霜放在他的课桌上。护手霜是白色的,包装很简约,上面写着“凡士林”,是最基础的那款,没有香味,只有最单纯的保湿功能。宋亚轩挑了很久,最后选了这一款——因为他记得刘耀文说过,不喜欢太香的东西。

刘耀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管护手霜。

刘耀文
刘耀文

说了不用。

宋亚轩
宋亚轩

你昨晚说好的。

宋亚轩理直气壮地在他旁边坐下,拉开椅子,把书包放好。

宋亚轩
宋亚轩

你不能反悔。

刘耀文看着那管护手霜,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来,放进了笔袋里。

宋亚轩看到了,嘴角弯了一下。

宋亚轩
宋亚轩

记得涂。

刘耀文
刘耀文

……嗯。

宋亚轩
宋亚轩

每天涂。

刘耀文
刘耀文

……嗯。

宋亚轩
宋亚轩

涂之前先洗手,洗完手擦干再涂。

刘耀文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无奈又纵容的光。

刘耀文
刘耀文

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宋亚轩瞪了他一眼。

宋亚轩
宋亚轩

因为我比阿姨更在乎你的手。

刘耀文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翻开书,耳朵尖慢慢染上了一层粉色。

宋亚轩看着他的耳朵尖,笑了。他转过身,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书,翻开,开始早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课桌上。秋天的阳光是金色的,不烫,暖暖的,像一层薄薄的蜜糖涂在桌面上。

他们没有说话,各自看着自己的书。但他们的手在课桌下面,悄悄地牵在了一起。

刘耀文的手还是有些粗糙,指节上的裂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触感不是那么光滑。但宋亚轩没有嫌弃,他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刘耀文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扣紧。

刘耀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也扣紧了。

两个人就这样,在课桌下面,安安静静地牵着。

窗外的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喊叫。教室里有人在背书,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瞌睡。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但他们知道。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