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的尸体软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脖颈处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再无半分气息。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破窗外寒风呼啸的声响,以及江错平稳得近乎死寂的呼吸。
他垂眸,看着地上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眸中没有半分波澜。
没有快意,没有愧疚,没有恐惧,也没有怜悯。
杀人,对从前的他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无论是上一世庸碌平凡的人间,还是这一世懦弱卑微的原主,都从未沾过半点血腥。
可现在,他只觉得理所当然。
这世间本就如此。
你弱,便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任人漠视,任人踩在泥里,连死都无人问津。
你强,便能掌生杀,定荣辱,握乾坤,让所有对你伸出獠牙的人,先一步坠入地狱。
而他的强,不是修炼得来,不是奇遇馈赠,不是血脉传承。
是烧自己的命,一寸寸,一年年,一段段,硬生生烧出来的。
既然命都烧了,那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江错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触黑影的衣襟。入手冰凉,布料粗糙,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腰牌、信物、印记,显然是专业的死士,被人花钱请来,只求取他性命,不求后路。
他指尖一翻,从黑影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漆黑如墨的令牌。
令牌无纹无字,只有中间一道浅浅的血痕,触手阴寒,带着一股淡淡的、不属于江家武道的诡谲气息。
江错眸色微冷。
不是江家内部的人。
是外人。
有人在江家刚刚将他弃如敝履、人人厌弃之时,精准地抓住了这个空隙,花重金买他的命。
是谁?
他初来乍到,两世记忆交融,根本想不通自己何时得罪过这样的人物。
原主一生懦弱,从不敢与人结仇,更不曾招惹过江家之外的势力。
那么……
对方要杀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原主。
而是他。
是这个占据了原主身躯、觉醒了桑桑树血命之道的江错。
一念至此,江错指尖微微收紧。
漆黑令牌被他捏得发出轻微的脆响。
有人在暗中盯着他。
从他觉醒力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盯上了。
对方很聪明,没有直接动手,而是等江墨尘震怒、他被逐出嫡支、丢入西偏院、人人喊打、无人庇护的这一刻,才派出死士,悄无声息取他性命。
就算他死了,江家也只会觉得是废物活该自生自灭,绝不会深究,更不会为他报仇。
好算计。
好狠的心。
江错缓缓站起身,将那枚黑令牌收入怀中,与那支梨木簪贴在一起。
一温一寒。
一善一恶。
一牵挂,一杀机。
他没有立刻毁尸灭迹,也没有惊慌失措。
西偏院本就荒芜,草木丛生,阴暗潮湿,藏一具尸体,再容易不过。
更重要的是——
他故意不藏。
他要让那个暗中盯着他的人知道。
一击不成,非但没有杀死他,反而让他彻底看清了这世界的凶险。
让他明白,从觉醒血命之道的那一天起,他就不再是那个可以默默等死的废物。
他是行走在生死线上的燃命者。
谁想杀他。
他便先杀谁。
江错转身,走回屋内中央,再次盘膝坐下。
地上的尸体就那样静静躺着,血腥味渐渐弥漫开来,可他仿佛闻不到一般,双目闭合,心神再次沉入体内。
寿元之力依旧沉稳地流淌在四肢百骸。
没有丝毫减弱。
没有丝毫退转。
一次燃烧,永久固化。
这便是血命之道最恐怖的地方。
不需要打坐恢复,不需要灵气补充,不需要丹药温养。
只要燃过一次,力量就永远属于你。
代价只有一个——
你的寿命,真的少了。
江错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生命流逝的痕迹。
不是病痛,不是衰老,不是疲惫。
而是一种虚无的削减。
仿佛原本漫长的光阴,被硬生生斩去一截,从此再也找不回来。
换做旁人,早已恐慌,早已绝望,早已不敢再动用分毫力量。
可江错只是平静接受。
他本就不想活太久。
上一世,活得太长,太苦,太无望。
这一世,若仍是任人践踏的一生,活得再久,也只是煎熬。
能用命换力。
能用余生换尊严。
能用燃烧的光阴,换一条自己说了算的路。
值得。
太值得了。
他闭上眼,心神沉浸,一遍又一遍熟悉体内的力量。
五感再次放大。
院外风吹草动。
远处下人低语。
主院钟鸣轻响。
甚至……
几道隐藏在黑暗中、远远窥探西偏院的目光。
江错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江家的人。
他们不是关心他的死活。
他们只是好奇,这个被家主抛弃的孽障,到底死了没有。
若是死了,正好省心。
若是没死,也不过再多等两天。
反正,没人会管。
没人会问。
没人会救。
他们就那样远远看着,像看一只困在陷阱里的野狗,冷漠,麻木,毫无波澜。
一如当初,原主站在族亲门前,求一口饭,求一件衣,求一条生路时。
他们也是这样看着。
不帮。
不救。
不赶。
不杀。
只是静静看着你,慢慢死掉。
江错心中没有愤怒。
愤怒是弱者的情绪。
他只有一片沉寂的冷。
你们想看我死。
那我就活给你们看。
活得比谁都强。
活得让你们所有人,都不敢再直视。
活得让你们将来某一天,想起今日的漠视,都会从骨头里发冷。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越来越深。
寒意越来越重。
地上的尸体渐渐僵硬,血腥味越来越浓。
江错依旧端坐不动,仿佛与这破败的屋子、冰冷的夜、死寂的院,彻底融为一体。
他在等。
等那个暗中的人,再次动手。
一次刺杀不成,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既然已经暴露了力量,便再也没有退路。
与其躲躲藏藏,不如引蛇出洞。
他倒要看看。
是谁,敢在天星古城,动他江错。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黎明将至。
也正是人最疲惫、最松懈的时候。
忽然——
三道几乎完全同步的阴冷气息,如同毒蛇一般,从三个方向,同时锁定了西偏院的小屋。
比昨夜那名死士更强。
更诡。
更狠。
江错缓缓睁开眼。
眸中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来了。
对方果然没打算给他活下去的机会。
一计不成,再派三人。
这是要斩草除根。
江错缓缓站起身。
身姿挺拔,衣袂清冷,面容年轻,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冷与杀伐。
他没有动。
没有冲出去。
只是静静站在屋内中央。
下一刻——
三道黑影同时破屋而入!
刀光冷冽,劲气凌厉,招式封死所有退路,出手便是绝杀,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留手。
“杀!”
低喝声同时响起。
三柄利刃,直取他心口、咽喉、眉心三处要害。
速度快到极致。
狠辣到极致。
显然,这三人比上一个死士,强上不止一个层次。
若是昨夜之前的江错。
此刻已是一具尸体。
可现在……
江错眸中寒光一闪。
体内那股永不退转的寿元之力,在同一刻,轻轻一引。
没有狂暴。
没有嘶吼。
没有爆发后的空虚。
只有一股沉静、磅礴、如岳如渊的力量,瞬间席卷全身。
他抬手。
简简单单,平平无奇一抬手。
“铛——!!!”
金铁交鸣之声轰然炸响!
三柄利刃,同时被他两根手指稳稳夹住!
纹丝不动!
三名黑影浑身巨震,脸上同时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
“不可能——!”
“你怎么可能强到这种地步!”
“你明明只是个没有灵根的废物!”
江错没有回答。
指尖微微用力。
“咔嚓——!”
三柄精铁利刃,同时断裂!
断口平整如镜。
三名黑影虎口崩裂,鲜血狂喷,身形踉跄后退,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
眼前这个少年。
早已不是废物。
他身上的力量。
不是临时爆发。
不是秘法透支。
而是真正的、永久的、不会衰退的境界。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功法?
江错缓步向前。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沉稳得如同山岳落地。
没有杀气外泄。
没有气势暴涨。
可那股沉默的压迫感,却让三名顶尖死士,浑身发冷,连动都动不了。
“谁派你们来的。”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
三名黑影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决绝,猛地咬牙,再次扑上,欲同归于尽。
他们知道,任务失败,回去也是死。
不如拼死一搏。
可在江错面前。
一切挣扎,都毫无意义。
他身影微动。
快到只剩下一道残影。
下一刻。
三声轻响几乎连成一声。
三名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