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福楼的邀约

第三十章 同福楼的邀约

次日酉时，江臻准时出现在同福楼。

她换了一身新做的秋香色褙子，发间还是那根旧银簪，脸上没有脂粉。裴衍订的是二楼的雅间，临窗，能看见朱雀大街的街景。她推门进去时，裴衍已经在了。他今天没穿官服，一身靛青色长袍，头发用玉簪束起，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来了。”他站起身，替她拉开椅子。

江臻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单——不是菜单，是一张写着菜名的纸，字迹是裴衍的。

“你点的？”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多写了几样，你挑。”裴衍把纸推过来。

江臻扫了一眼，点了两样。裴衍又加了几样，叫来小二，报了菜名。

等菜的间隙，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不是尴尬，是一种舒适的安静。窗外街市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小二在楼下吆喝，碗碟碰撞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薄纱。

“江臻。”裴衍先开口。

“嗯。”

“你前世是哪里人？”

江臻端起茶杯，想了想。“北方人。你呢？”

“江南。”裴衍说，“离这里很远。”

江臻知道他说的是前世的地理，不是这个时代的江南。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菜上来了。四菜一汤，家常菜，但做得精致。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炒时蔬、一碟花生米，配一碗鸡汤。裴衍给她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没有刺，挑得很干净。

“你以前也这样给人夹菜？”江臻问。

裴衍的手顿了一下。“没有。你是第一个。”

江臻把鱼肉吃了，没有说话。

吃了几口菜，裴衍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

“江臻，我请你吃饭，不只是吃饭。”

“我知道。”江臻也放下筷子。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对我们五个人——陆之珩、谢云峥、萧景川、顾衍之，还有我——你是什么感觉？”

江臻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她想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整理成语言。

“你们都是好人。”她说，“都对我很好。但我分不清，你们对我的好，是因为我是江臻，还是因为你们记得前世的那个我。”

裴衍的手指微微收紧。

“前世的我，站在领奖台上，离你们很远。你们看见的是光环，不是人。”江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辈子，我站在泥里。你们看见的是真实的我——会饿、会冷、会被人欺负、会为五斗米折腰。这样的我，你们还觉得好吗？”

雅间里安静极了。

裴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掌心微热，指腹有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江臻，我认识前世的你，是在台下。我认识今生的你，是在首辅府。两个你，我都见过。”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台下的你，光芒万丈。首辅府的你，冷静沉着。都是你。我都觉得好。”

江臻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没有抽回来。

“裴衍，你是首辅。我是弃妇。你握我的手，不怕被人看见？”

“怕。”裴衍说，“但更怕松开。”

江臻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见过萧景川的热烈、陆之珩的含蓄、谢云峥的沉默、顾衍之的温和。裴衍不一样。他从不说什么“想你”“喜欢你”之类的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推荐客户、帮她挡枪、深夜造访、现在握她的手。

他是五个人里最克制的一个，也是最有分量的一个。

“裴衍。”她说。

“嗯。”

“我想想。”

裴衍松开她的手，点了点头。“好。”

两人继续吃饭。谁都没有再提刚才的事，但气氛变了。不是尴尬，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亲近。

吃完饭，裴衍送她回柳巷。两人并肩走在朱雀大街上，夜风很凉，吹得她的裙摆轻轻飘动。裴衍走在外侧，替她挡着风。

走到巷口的老槐树下，江臻停下来。

“到了。”

“嗯。”裴衍也停下来，看着她，“进去吧。”

江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很安静。

“裴衍，今天谢谢你。饭很好吃。”

“你喜欢就好。”

江臻转身走进巷子，推开院门。青芽在屋里等她，灯还亮着。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比平时快。

掌心还有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