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市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黏腻的湿意，缠缠绵绵地裹着整座城市的霓虹。
今晚的霖市国际会展中心，却是与这湿冷格格不入的一派奢靡。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落在衣香鬓影的男男女女身上，流淌出觥筹交错的浮华。宴会厅正中央的圆形舞台上，乐队奏着舒缓的爵士乐，大提琴的音色低沉婉转，像极了这座城市深处那些见不得光的私语。
苏清砚端着托盘，指尖微微泛白。
她身上穿着一身熨帖的服务生制服，黑色的马甲勾勒出纤细的腰肢，脸上敷着一层薄薄的粉底，刻意将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衬得柔和了些。但即便如此，她站在这群满身贵气的宾客中间，还是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清冷。
她不是什么服务生。
她是《霖市财经周刊》的记者，更是为了追查鸿业集团洗钱案，潜伏了三个月才拿到这个混进顶层晚宴的机会。
鸿业集团，霖市商界的庞然大物，明面上做着房地产和国际贸易的生意，背地里却干着走私、洗钱、甚至贩卖违禁品的勾当。三个月前，她的导师，也是一手带她入行的恩师，因为追查鸿业的黑幕，在一场“意外”车祸中身亡。警方定论是刹车失灵，但苏清砚知道，那不是意外。
恩师的办公桌上，至今还压着一份只写了开头的调查报告，落款处的钢笔字迹，被洇开的水渍晕染得模糊不清，像一道刻在她心头的血痕。
她今天来，就是要找到那份能将鸿业彻底掀翻的核心证据，一份据说会在今晚的晚宴上，由鸿业的幕后掌权人亲自交接的秘密文件。
苏清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端着托盘，脚步平稳地穿梭在宾客之间。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每一个人，实则在快速筛选着目标——鸿业集团的现任总裁是个傀儡，真正说了算的，是那个从未在公开场合露过面的幕后老板。
有人说他姓陆，行事狠戾，手段毒辣，霖市好几起悬而未决的失踪案，都隐隐和他有关。
苏清砚攥紧了藏在托盘底下的微型相机，指尖的冰凉透过金属外壳传来，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了些。她记得恩师留下的线索里提过，那个幕后老板，左手手腕上有一道三寸长的疤痕，是早年混黑道时留下的印记。
她需要找到这个人。
宴会厅的侧门处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原本围在那里的宾客纷纷侧身让道，脸上带着或敬畏或谄媚的笑容。苏清砚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缓步走过来。
男人穿着一身纯手工定制的黑色西装，剪裁精良的衣料贴合着他宽肩窄腰的完美身形，衬得他整个人如同暗夜里出鞘的利刃，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五官深邃立体，眉骨高挺，鼻梁英挺，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最摄人心魄的是他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却又像是淬了冰，看向人时，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压迫感。
苏清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
她见过好看的男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他的好看里，带着一种危险的张力，像是悬崖边的玫瑰，美得让人窒息，却又藏着能刺破肌肤的尖刺。
而当她的目光，落在男人的左手手腕上时，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一道清晰的疤痕，蜿蜒在腕骨处，长度，恰好三寸。
是他！
苏清砚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托盘里的香槟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响不大，却在周围舒缓的乐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男人的目光，骤然转了过来。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像是鹰隼锁定猎物时的锐利，又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只一眼，就让苏清砚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快要被冻住。她下意识地想要低下头，想要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可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往前踉跄了两步。
完了。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闪过，她就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淡淡的雪松冷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瞬间将她包裹。男人的手臂，下意识地揽住了她的腰，掌心的温度滚烫，透过薄薄的制服布料，熨帖在她的肌肤上，带来一阵战栗般的灼热。
苏清砚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能清晰地闻到男人身上的气息，能感受到他胸腔沉稳有力的心跳，甚至能看到他衬衫领口处，露出的一小片肌理分明的锁骨。她僵在原地，连挣扎都忘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人低下头，那双漆黑的眸子，近距离地落在她的脸上。
男人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的目光，像是带着钩子，一寸寸地扫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唇瓣，最后，停留在她那双因为惊慌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很干净，像被雨水洗过的星辰，清澈得不像话，和这宴会厅里的浑浊与虚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陆执活了二十八年，见过的女人不计其数。有温婉可人的大家闺秀，有妖娆妩媚的当红女星，有精明干练的职场精英，她们看他的眼神，要么带着爱慕，要么带着算计，要么带着敬畏。
可眼前这个女人，她的眼睛里，只有惊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恨意？
陆执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他松开揽着她腰的手，却伸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迫使她抬起头，和他对视。
“服务生？”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大提琴的最低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走路都不看路？”
苏清砚这才回过神来，猛地偏头，挣脱开他的钳制。她往后退了两步，站稳脚跟，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雨后春笋般的清冽，又因为紧张，微微发颤，落在陆执的耳朵里，竟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在了他的心尖上。
陆执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看着她因为慌乱而微微抿起的唇瓣，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像是干涸了多年的土地，忽然迎来了一场骤雨；像是沉寂了许久的夜空，忽然炸开了一簇烟花。
他见过无数张漂亮的脸，却从未有一张脸，能让他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心跳失序。
一见钟情？
这个荒谬的念头，毫无预兆地，跳进了陆执的脑海里。
他盯着苏清砚，目光深沉，像是要将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他没有再追究她的莽撞，只是淡淡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苏清砚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自己引起了这个男人的注意。这不是什么好事，对于一个潜伏者来说，被目标人物注意，等同于暴露的开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垂下眼睑，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尽可能地平稳：“先生，抱歉，工作时间，不方便透露私人信息。”
说完，她端起托盘，想要绕过他，尽快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可她刚走了两步，手腕就被男人攥住了。
陆执的力道很大，攥得她手腕生疼。他的指尖，摩挲着她腕骨处的皮肤，目光落在她那张写满抗拒的脸上，嘴角的笑意，渐渐变得幽深。
“不方便？”他轻声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可我偏要知道。”
苏清砚猛地抬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势在必得的占有欲，那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不容置喙的强势。
而陆执看着她眼底的倔强，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翻涌的恨意越来越清晰，心脏的位置，跳动得越发厉害。
他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
可他不在乎。
从撞上她的那一刻起，从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栀子花一样的清香起，从看到她那双干净的眼睛起，他就知道，自己栽了。
栽在了这个，连名字都不肯告诉他的，小服务生手里。
宴会厅的水晶灯，依旧璀璨。
爵士乐的旋律，依旧婉转。
可苏清砚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慢镜头。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清晰地感受到手腕上那滚烫的温度，更能清晰地看到，眼前这个男人，眼底深处，燃起的，名为欲望的火焰。
雨，还在下。
敲打着会展中心的落地窗，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一场，无法逃脱的，宿命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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