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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再遇与印象

暮春归

翌日,傍晚。

夕阳西斜,将北平城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胡同里的叫卖声渐渐稀疏,只有几辆黄包车从街上驶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鹤庭准时出现在济世堂门口。

他今天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长风衣,领口微微竖起,衬得他的身形愈发挺拔。腰间别着一把短枪,却丝毫不显突兀,反而多了几分行伍之人特有的凌厉。

他推门进去,药香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傍晚的寒意。

顾云琅正站在柜台后,用小楷在药方上写着什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一双清冷的眼眸对上沈鹤庭的目光。

"长官来了。"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鹤庭"嗯"了一声,走到他面前:"药不管用。"

顾云琅的笔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眉心微微蹙起:"不管用?"

昨天他明明配的是最好的药膏,又详细叮嘱了用法用量,怎么可能不管用?

"抹上去火辣辣的疼,比之前还难受。"沈鹤庭面不改色地说道。

这是假话。

那药膏抹上去清清凉凉的,确实很舒服。可他就是想来,想再看看这个人。

顾云琅放下笔,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不对……那药膏是我亲手配的,从未出过问题。"

"那就奇怪了。"沈鹤庭的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难道要亲自试试,才能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顾云琅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耳根不易察觉地红了几分。

他垂下眼睫,低声道:"长官若是信不过我,大可去别处。"

"我没说不信你。"沈鹤庭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只是想让你亲自给我看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他身上的气息太过强烈,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顾云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却抵上了身后的药柜。

退无可退。

"长官……"顾云琅的声音有些哑,"请您自重。"

沈鹤庭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退后两步。

"开个玩笑,顾老板不必紧张。"

顾云琅暗暗松了口气,却没有表现出来。他从柜台后绕出来,伸手示意沈鹤庭坐到诊桌旁的椅子上。

"既然药不管用,那就只能施针了。"

沈鹤庭依言坐下,解开风衣和里衣,露出精壮的后背来。

顾云琅取出一套银针,在烛火上细细灼烧消毒。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沈鹤庭坐在椅子上,目光却落在他的手上。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研磨药材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昨天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的触感,温凉如玉,让他到现在都忘不了。

"要施针了,可能会有一些酸胀。"顾云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鹤庭"嗯"了一声,收回目光。

第一根银针刺入穴道,顾云琅的动作很轻,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但随着银针一根接一根地刺入,一股酸胀的感觉开始在腰背蔓延开来。

沈鹤庭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出声。

"这些穴位,长官平时自己按过吗?"顾云琅一边施针,一边随口问道。

"没有。"沈鹤庭的声音有些闷。

"怪不得拖成顽疾了。"顾云琅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责备,"这些穴位每天按压三到五次,可以缓解疼痛。长官若是忙,我可以教您的副官……"

"不必。"沈鹤庭打断他,"你来。"

顾云琅的手微微一顿:"什么?"

"你说要每日施针,那我每天来,你亲自给我扎。"沈鹤庭转过头,侧脸对着他,"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顾云琅沉默片刻,轻声道:"长官是大忙人,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

"挤一挤总会有的。"沈鹤庭的唇角微微上扬,"更何况,为了自己的身体,耽误些时间也值得。"

他的语气意味深长,目光却始终落在顾云琅身上,仿佛在说别的事情。

顾云琅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好低下头,专心施针。

一时间,店内只剩下银针刺入穴道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烛火摇曳,在两人身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沈鹤庭看着顾云琅低垂的侧脸,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很长,轻轻颤动的时候,像是蝴蝶扇动的翅膀。

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四十二年来,他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

那些名门闺秀、交际花、戏子,他都见过不少,却从未动过心。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对谁动心了,毕竟他的第一次婚姻,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他和前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人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婚后不到一年,前妻就和一个商人跑了,留下他一个人处理这桩荒唐的婚姻。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相信什么爱情。

可是现在,面对这个比他大四岁的男人,他却觉得自己沉寂多年的心,开始有了波澜。

"好了。"顾云琅收起银针,轻声道,"今日先扎到这里,三炷香之后我为您起针。"

沈鹤庭收回思绪,穿好衣服。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墙上挂着的那把琵琶,忽然问道:"你会弹琵琶?"

顾云琅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道:"闲来无事,随便弹弹。"

"随便弹弹?"沈鹤庭挑了挑眉,"这琵琶看着年头不短了,怕是跟了你很多年吧。"

顾云琅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抚过琵琶的琴身,眼神有些怀念。

"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他轻声道,"她以前是江南的琵琶名家,这琵琶是她的嫁妆。"

"原来如此。"沈鹤庭点点头,"有机会,倒想听顾老板弹一曲。"

顾云琅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发出一声清脆的音符。

"长官若是不嫌弃,改日弹给您听也无妨。"

沈鹤庭的眼睛亮了几分。

正说着话,顾云琅的目光忽然落在他的手上。

"长官的手套……"

沈鹤庭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套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只。

"怕是在车上丢了。"他皱了皱眉。

"这大冷天的,没了手套怎么行。"顾云琅从柜台下取出一双手套递给他,"这是我备用的,虽然旧了些,但还算暖和,长官先凑合着用吧。"

沈鹤庭接过手套,目光在顾云琅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这双手套是棉布做的,看起来确实有些旧了,边角都磨出了白边。但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温度,还有淡淡的药草香气。

"多谢。"他将手套戴上,大小居然刚刚好。

顾云琅收回目光,开始整理方才用过的银针。

"三炷香后我再来起针,长官先坐一会儿。"

"好。"沈鹤庭在椅子上坐下,却没有闲着,而是目光灼灼地看着顾云琅忙碌的背影。

顾云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尖悄悄红了起来。

"长官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看你好看。"沈鹤庭坦然道。

顾云琅的手一抖,差点把银针掉在地上。

他转过身,对上沈鹤庭那双深邃的眼睛,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长官又说笑了。"

"我从不说笑。"沈鹤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说的是实话。"

他比顾云琅高出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顾云琅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

"长官,您的针时间到了。"他借着起针的动作,躲开了沈鹤庭的目光。

沈鹤庭没有再逼近,只是在椅子上坐下,任由他为自己起针。

两人靠得很近,顾云琅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还有若有若无的硝烟味道。

这是属于军人的气息。

"长官以前是打什么仗的?"顾云琅一边起针,一边随口问道。

"什么仗都打过。"沈鹤庭淡淡道,"早年跟着大帅南征北战,后来又在北边和日本人干过几场。"

"难怪落下一身伤。"顾云琅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战争这东西,最是伤身。"

沈鹤庭看了他一眼:"顾老板倒是懂得心疼人。"

顾云琅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他将最后一根银针起出,细心地用干净的布擦拭干净,放回针囊里。

"今日的针施完了,长官感觉如何?"

沈鹤庭活动了一下腰背,发现那种钝痛感确实减轻了不少。

"好多了。"他站起身,穿好外套,"明天我再来。"

"好。"顾云琅送他到门口。

沈鹤庭推门出去,冷风灌进来,他却没有觉得冷。

他站在门外,回头看了顾云琅一眼。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清俊的脸上,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就那么站在门口,身后是淡淡的药香和暮色,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

沈鹤庭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顾老板。"他忽然开口。

"嗯?"顾云琅抬起头。

沈鹤庭的唇角微微上扬:"你送我的手套,我很喜欢。"

说完,他大步离去,留下一脸愕然的顾云琅站在原地。

顾云琅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沈鹤庭离去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位长官,好像和别的病人不太一样。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店里。

门外,夜色渐渐降临,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石板路映照得明明灭灭。

顾云琅站在柜台后,看着桌上那副被人遗忘的旧手套,眉头微微皱起。

他明明记得昨天这位长官来的时候,手上是戴着手套的……

难道是故意留下的?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想法甩出脑海。

"想什么呢……"他喃喃自语,将手套收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明天,那位长官来起针的时候,再还给他吧。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沈鹤庭回到沈府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沈府坐落在北平城的西边,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雅致。

沈家是北平城有名的商贾之家,沈鹤庭的父亲沈伯年是伯年商行的东家,在津沪两地都有生意。母亲沈夫人出身名门,温婉贤淑,持家有方。

沈鹤庭一进门,就看到管家老周迎了上来。

"大少爷回来了,晚饭已经备好了。"

"念安呢?"

"少爷在书房看书呢,说是要考大学,等您回来再吃饭。"

沈鹤庭点点头,往饭厅走去。

他的脑海里,却还想着济世堂里的那个人。

清冷的气质,好听的声音,修长的手指,还有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大少爷?"老周见他出神,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沈鹤庭回过神来,淡淡道:"没什么,明天傍晚,我要去一趟济世堂,不要让人打扰我。"

"是。"老周应了一声,却没有忍住好奇,"大少爷这是哪里不舒服?"

"旧伤复发。"沈鹤庭走到饭厅坐下,"不碍事。"

老周识趣地没有再问,转身去准备开饭。

沈鹤庭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菜肴,却没有多少胃口。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戴着那双有些旧了的棉布手套。

明明是他故意留下的。

"手套落在你那儿了……"他低声喃喃,唇角微微上扬,"这下,你总得记住我了吧。"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的老槐树上。

沈鹤庭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顾云琅的面容。

四十六岁的顾云琅,四十六岁还孑然一身的顾云琅……

他忽然有些心疼。

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该有多孤独啊。

"等着吧。"他睁开眼,目光幽深,"迟早有一天,你会愿意让我陪在你身边。"

夜风轻轻吹过,吹动窗棂上的纱帘,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鹤庭站起身,往书房走去。

养子沈念安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爹,您回来了。"

沈念安是沈鹤庭五年前从战场上救回来的孤儿,那年才十岁,亲生父母都死在了战火里。沈鹤庭见他可怜,便将他收为养子,视如己出。

如今沈念安已经十五岁了,长得眉清目秀,性子却有些内向,只喜欢看书,不太爱说话。

沈鹤庭看着他,眼神柔和了几分:"吃饭了吗?"

"还没,等您呢。"

"走吧,一起去吃饭。"

父子俩并肩往饭厅走去。

沈鹤庭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念安,你喜欢琵琶吗?"

沈念安愣了一下:"爹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沈鹤庭的唇角微微上扬,"改天带你去听人弹琵琶。"

沈念安眨了眨眼睛,总觉得今天的爹好像有些不一样。

"爹,您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沈鹤庭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月光下,他的眉眼间,似乎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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