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的曼薇垂着脑袋,指尖捏着羽毛笔,指节都因为用力泛出了浅白。宣她进来时,父王只是把一卷烫着银纹的《精灵皇家外交礼仪条例》轻轻推到她面前,书页上还留着庆典那日风沙王失礼举动的相关批注。

庆典上你当众打断风沙王的致辞,还直言他的领地风沙治理不力。

虽说是出于好意,却破了邦交场合‘先稳颜面,再论正事’的规矩。
他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分量。

你把这卷条例抄三遍,每一条都要想清楚——换一种更妥帖的说法,当日的局面会不会既保住我们花精灵的立场,也不给两国留下兵戈相向的由头。
曼薇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她想起那日风沙王落在自己身上黏腻的目光,一时急了才脱口而出那些话,事后哥哥曼达也提醒过她分寸失当。她攥了攥裙摆刚要辩解,就看见父王递过来一支灌好了银墨的羽毛笔。

抄完不是目的。
父王接过羊皮纸,指尖点了点她批注得密密麻麻的几行字。

下次再遇到这种局面,你该知道怎么护好自己,也护好精灵王国的体面了。

好的,父王
她想起那日风沙王的目光像粗糙的沙砾,黏在她露在礼服外的手腕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冒犯,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就开口打断了他的致辞,连父王在主位上轻轻给她递的眼神都没接住。她当时只觉得自己没做错——精灵王室的公主,凭什么要忍着这种无礼。
曼薇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身体也开始难受起来
银墨在羊皮纸上晕开第三行字时,曼薇的后颈先泛起一阵极淡的酸意。
起初她只当是久坐的缘故,悄悄在软垫上蹭了蹭后背,指尖捏着羽毛笔的力道没松,还在顺着“邦交场合需以对方君主尊严为第一前提”的字句往下写。书房的暖炉烧得正好,檀香裹着桂香往鼻尖钻,她没太在意那点若有似无的沉坠感,只当是下午跟着御花园的精灵侍种爬了半棵老桂树,累出来的乏。
抄到第二卷中段,笔尖划过“遇外君失礼不可当众斥之”那行时,太阳穴忽然突突跳了两下。她下意识抬手按了按额角,指腹触到的皮肤比往常烫了一点,连带着眼前的羊皮字都轻轻晃了晃。她咬了咬下唇把那点眩晕压下去,想着父王还在御案那头批奏折,不能让他发现自己这点小娇气,便悄悄把脊背往直了挺,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偷偷揉了揉发僵的后颈。
银墨渐渐在纸上铺出半卷密密麻麻的字迹,她握着笔的手腕开始发颤。原本能一笔画得流畅的蔷薇花纹尾,此刻总要顿两下才能写完,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连带着小臂都泛起一阵软麻的酸。她之前总觉得抄书是件再轻松不过的事,此刻才发现长时间悬着手腕写银墨,比跟着剑术老师练半个时辰的剑还累,后背上的薄汗慢慢渗出来,把里层的丝裙浸出一点浅淡的湿痕。
等第三卷抄到三分之一,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攥住了她。眼前的银字瞬间糊成一片晃动的银线,她手里的羽毛笔“嗒”地落在羊皮纸上,洇出一大团墨痕,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了歪,额头重重磕在案边,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御案那头的精灵王几乎是立刻抬了头。他方才就注意到小女儿的动作越来越慢,脸色从方才的粉白慢慢褪成了浅淡的瓷色,只是见她咬着牙不肯吭声,才忍着没打断,此刻见状立刻起身走过来,指尖刚碰到她的后背,就触到了一层黏腻的薄汗。

晕了?
精灵王的声音里带着点没藏住的慌,伸手把她虚虚扶起来。
曼薇靠在父王臂弯里,脸颊烧得红红的,睫毛颤了颤,还强撑着往案上的羊皮纸看。

我还差半卷就抄完了……我没偷懒……

傻孩子。
精灵王又气又笑,伸手把她沾在脸颊上的一点银墨擦去。

谁要你硬撑着熬?礼仪是教你护着族人,不是教你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
………………
于是曼薇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