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周末】
平城的秋又恢复了往年的干燥。空气是温和的,天是明亮的。
陈怀瑾坐在墓旁,带着一束芸芸最喜欢的栀子花,来看望他的芸芸了。
“芸芸,如果有转世,那今年你就四岁了。四岁的你是什么样子呢?你过得幸福吗?这次有爱你的爸爸妈妈吗?你还喜欢画画吗?”
陈怀瑾自嘲地笑了笑,真是被林鱼秋带得变幼稚了。
林鱼秋正拿着蛋糕在赶路,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
墓园是最纯净的地方,远离人间又靠近人间,是生者的思念的寄托所,是亡者余念的安置所。他的芸芸就躺在这片安静纯洁的土地上,像她美好鲜活的生命那样,生生不息。
“哥,我来了。”林鱼秋晃了晃手里的蛋糕,加快脚步朝陈怀瑾靠近。
“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林鱼秋把蛋糕盒子打开,轻轻放在地上,摆在墓前正中央的位置,又拿了四根蜡烛点上。她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怎么回事,但就是想问问哥哥——放下了吗。
“生活。”陈怀瑾语气平淡。
林鱼秋不好再多问了。祭拜没有用蛋糕的习惯,但林鱼秋喜欢这样。死亡不是离开,不是消失,是新生。她希望芸芸姐可以转世,再一次幸福快乐地活着。
两人在墓前待了一上午。林鱼秋先离开了,陈怀瑾一直坐在那里,直到天黑。
“芸芸,我已经26岁了。你又骗了我,没有给我过生日。”
“芸芸,我去看了你的那幅画,我打算买回来。又要做你最讨厌的事,用金钱交换艺术了。”
“芸芸,画展上我遇到了一个女孩。”
“芸芸,原来22岁女孩的心思这么明显。”
“芸芸,22岁的年纪真美好啊。”
陈怀瑾靠着墓碑看着星。平城的夜真冷,但他不愿意离开,他想靠着他的芸芸,仿佛她就在身边一样。
恍惚间,阳光照在陈怀瑾的大衣上,孟芸调皮地用指尖戳他的脸颊:“醒醒,陈怀瑾,不要再睡啦。”
芸芸真调皮,陈怀瑾心想。他睁开了眼睛——夜色盖在他和芸芸的墓上,根本没有芸芸修长白嫩的手,只有冰冷的墓碑的棱角。
一束手电筒的光照了过来,一个驼背老人缓缓靠近。
“回去吧,孩子。平城的秋夜很冷的,你穿这么少会冻死人的。再不回去,里面的人该着急了。”老人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孟芸的墓。
陈怀瑾向老人道了谢,拂了拂墓碑上的灰,转身离开。
“芸芸,我感受到了。芸芸,你还在我身边。”陈怀瑾拢紧了大衣,走在离开的台阶上,一如孟芸离开的那天——“陈怀瑾,我要你活下去。”
什么才是真正的死亡?孟芸遇难的那天,所有人都只知道是孟芸死了,没有人知道,其实真正死了的是陈怀瑾。
什么才是真正的活着?这个夜晚,才是陈怀瑾的新生。他相信孟芸仍然还活着,还陪在他的身边。
生离死别,只有亲历者才知道。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从来不是肉体的活性,而是精神的存亡。
“孟芸,我爱你。”
---
车里的温度很合适,淡淡的香气很好闻。林鱼秋坐在宋鹤颂的车里,静静地想着。
宋鹤颂按照约定在周六来接她。似是担心她会尴尬,他主动与她聊起在学校时关于古文物的话题。语气温和,正如他整个人一样,让人舒适。
林鱼秋最喜欢这种平静安宁的时光。一瞬间,她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就这样一直待下去。
到了宋鹤颂的家。是很古朴的装饰,陈旧而不糜俗。
“这是家父的房子。”宋鹤颂解释着。
林鱼秋点点头,表示理解。
穿过走廊,有几幅中型大小的画作摆在客厅。红木椅上坐着一个白发老翁和一个中年男人。
“这位是柳国忠老先生,是一位古画鉴定师,可以算得上是你的一个前辈。这位是我父亲。”宋鹤颂介绍着。
林鱼秋和两位长者问好,尤其对柳大师比较感兴趣。
柳国忠和宋父有些紧张,两人显然看出来了宋鹤颂的意图。亏柳国忠还以为是宋鹤颂这小子突然开窍想学古画呢,没想到还打着这鬼主意。不过这小姑娘看着还挺招人喜欢的,就承了这个人情吧。
林鱼秋愉快地和柳大师交流着。宋鹤颂绅士地侍候在他们身边,偶尔与父亲搭话几句,偶尔接着柳大师的话解围。
画是陈旧的,画纸微微泛黄。午后的暖阳透过画纸照在两人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宋父和柳大师出去了。林鱼秋看着纸上投着的两人轻晃的影子,心中居然升起了一丝触动。
恍然间抬起头,却撞进了宋鹤颂温和的眼眸里。林鱼秋的脸登时就泛起了红晕。宋鹤颂柔和的气息笼罩着她,她感觉自己要溺死在宋鹤颂的气息里了。
宋鹤颂看着身前小女人害羞的眉目,心里泛起阵阵甜蜜。他微笑着看着林鱼秋:
“怎么一直看着我?难道我比这些旧画还好看吗?”
林鱼秋迅速别开了眼:“抱……抱歉,是我失神了。”她恨不得把自己的头缩到衣领下面。虽然宋鹤颂很漂亮,虽然自己是个花痴,但是也不能太直白了吧。好丢人,啊啊啊!
宋鹤颂发出了几声轻笑:“我倒是觉得,林小姐比这些旧画美上许多。我……有些失神。”
宋鹤颂说这话的语气仿佛在陈述外面下雨了,但黏腻浓烈的感情在这重重旧画中几经徘徊,反而更加强烈了。
林鱼秋一瞬间惊慌失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后退了几步,脚后跟碰到了一幅画的框架。
宋鹤颂收敛了气息——毕竟逼太紧了可不好。柳大师这时候又出现了。
“小鱼同学啊,我这边有一个古画修复工程,你有没有兴趣来参观呀?”
林鱼秋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以和更优秀的大师交流学习,可以看到更多的真迹,可以收获更多的经验,可以更好地在这个领域树立自己的一席之地,可以更好地追求梦想。所以只是思考了一瞬,林鱼秋就答应了柳大师。
“好呀,谢谢柳大师。不过现在我在工作,只有周末有空,可以吗?”
“当然可以,欢迎小同学随时来哦。”
柳大师喜气洋洋地说着。宋鹤颂好歹算他看着长大的一个孙辈,总算看到这小子婚姻大事能有一些着落了,能不高兴嘛。
约定好之后,柳国忠就朝宋鹤颂使了使眼色,然后出去了。客厅又恢复了只有两个人的安静。
“那林小姐,现在我送你回去吧。”
“嗯,好,谢谢。”
“林小姐和柳大师很有缘呢。”宋鹤颂在等红绿灯的间隙说道,“柳大师不是一个活泼的人,但他很惜才。看来林小姐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嗯,能和柳大师这样优秀的人学习,也是我的荣幸。还得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说不定很难有这个机会。”林鱼秋如实说着。
宋鹤颂低笑出声:“那我可不可以要一个回报呢?”
“?”林鱼秋有些不解。
“以后我就叫你鱼鱼吧。正好我比你大,你应该不介意吧。”
“嗯,好。”林鱼秋点了点头。毕竟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到了地点,林鱼秋下车与宋鹤颂告别。
“再见,鱼鱼,晚安。”宋鹤颂的声音和着清风拥抱了林鱼秋,她的发丝凌乱了。
或许,凌乱的不只有发丝。到底还有什么乱了,林鱼秋不知道。但是月亮知道,晚风知道,宋鹤颂也知道。
他望着她走进家门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方向盘。
鱼鱼,你会一直爱我的,对吗?
她不知道的是,宋鹤颂的母亲,也葬在平林园——和孟芸同一片墓园。
而此刻,宋鹤颂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夜色吞没了他的车影。
命运的第二张骨牌,已经悄悄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