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飞鸟去了。不留痕迹,不留一声叹息。
海鸥在远处哼鸣,那声音薄薄的,像被海水洗过千百遍,只余一层透明的音色,贴在耳膜上,微微发颤。
梦境是有颜色的。
不是红,是红的记忆——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来,流过时间的缝隙,流过我已忘记的许多个黄昏。它染上大海,大海便不再是海:那是谁把晚霞碾碎,又用月光调和,泼洒在无边的绸缎上?浪花翻涌时,溅起的不是水珠,是细碎的光粉,落在空气里,久久不落。
我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刚刚睡去。
脚下是软软的沙,沙粒温热,像是被落日焐了很久。远处有一座木栈桥,伸向海的深处,尽头站着一个人。我知道那是你。
可我从未看清过你——你的轮廓被红色的光晕包裹,像一张浸过水的旧照片,所有的细节都已化开,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形状,一个让我感到熟悉的温度。
我向你走去。步子很轻,轻得像踩在自己尚未说出的话语上。每走一步,身后的脚印就被风抹去,仿佛我从未走过。海鸥的哼鸣越来越近,近到像是我自己呼吸的回声。
栈桥尽头。你背对着我,衣角被风吹起,像一面小小的帆。
我张开嘴,却忘了你的名字。不止名字——我忘了你的声音、你的笑、你说话时眉梢的弧度。我只记得,你曾很重要。重要到让我以为,失去你,世界就会塌掉一小块。
如今那一小块早已被时间填平,长出了陌生的草,开了不知名的花。
你转过身来。
你的身上仿佛有一层薄雾,像湖面清晨的水汽,怎么也吹不散。你的五官在雾中沉浮,如月隐于云,每一次快要露出全貌,便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重新遮住。
我伸出手,想拨开那层雾。手指穿过空气,什么也没触到。原来你不在那里。我也不在这里。我们都只是梦的两个影子,被同一片红色的海光照亮,短暂地重叠,然后各自消散。
你的声音像一片落叶轻轻落在水面上,只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我不悲伤,也不遗憾。遗忘是自然的事——潮水会退,叶子会黄,曾经刻骨铭心的,终将变成一道浅浅的疤,摸上去平平的,只有用力按压,才感到下面还有一点点硬。
梦里的红色开始淡去。大海从绯红变回深蓝,蓝得像夜晚的天空倒扣在地上。海鸥的哼鸣远了,变成若有若无的回声。栈桥从边缘开始融化,像蜡烛流泪,一滴一滴落入海中。你的影子也淡了,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透明,最后只余一个浅浅的轮廓,像玻璃上残留的水渍。
我没有追。
我知道,天亮以后,我会记得这个梦,却不会再记得你的脸。就像每一次梦见你一样——醒来只剩一句“我梦见了一个很重要的人”,而那个人是谁,再也想不起。
窗外,飞鸟已去。海鸥不鸣。
而你的面庞,我果然,又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