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齐满宜躺在原来的那张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屋子里暗沉沉的。角落里没有黑影,这是她和齐铁嘴昨天住的汉口老宅,她确认过了,干干净净的。可是没有黑影,她还是睡不着。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房梁,看上面的木纹在微光里扭曲成一张张模糊的脸,又慢慢舒展开。她攥着被角,翻了个身。
她其实想了一整天了。
齐家的父子,两个算命的,走南闯北见的人应该不少。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片子,浑身是血地被人扔在巷子里等死,是齐铁嘴把她捡回来的。捡回来就算了,给她吃的喝的穿的睡的,还给她取名字,让她姓齐,让齐三爻认她做齐家的人。她有什么呢?一条从鬼门关捡回来的命,一双能看见鬼的眼睛,脑子里一本还没翻完的"纸人术"。
这些,够他们对她这么好吗?
够吗?
齐满宜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盯着门口的方向。门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烛光——齐铁嘴还在隔壁看书,她听见他翻页的沙沙声。她盯着那线光看了很久,终于坐起来了。她光着脚踩在青砖地上,凉丝丝的,走了两步到门帘边,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齐铁嘴正坐在桌边翻一本旧书,油灯搁在手边。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见门帘缝里探出来的那颗小脑袋,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一双眼睛在烛光里又黑又亮,带着一点点不安和一点点犹豫。
"怎么不睡?"齐铁嘴把书合上。
齐满宜犹豫了两秒,从门帘后面蹭出来了。她穿着一件齐铁嘴的旧褂子改的小睡衣——大了好几圈,袖子挽了好几道,下摆拖到膝盖下面,整个人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猴。她走到齐铁嘴面前,光脚踩在青砖地上,两只手攥着过长的袖口,仰头看他。
"哥哥,"她说,声音又小又软,"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齐满宜抿了抿嘴。她低头看着自己露在袖口外面的手指头,指甲圆圆的,干干净净的。她想了半天,小声说:"为什么……为什么你和你爹,对我这么好?"
齐铁嘴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小姑娘站在烛光里,过大的睡衣让她看起来更小了,像一团缩在布堆里的小东西。她的眼睛垂着,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也许他们早晚会把我送走"这个答案。
齐铁嘴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一声。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用一根手指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看他。
"哥哥我啊,"他弯着嘴角,慢悠悠地说,"是个算命的。"
齐满宜眨了眨眼。
"算命的,信命。"齐铁嘴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爹上午给你看过面相了。他说你跟我们齐家有命定的缘分。不是碰巧,不是顺手,是定好了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啊——"
齐满宜仰着头等他往下说。
齐铁嘴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促狭,又带着一点认真的暖意。"你面相告诉哥哥我啊,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娃娃。以后长大了会对哥哥好的,对吧?"
齐满宜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然后很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点完又觉得不够,开口补了一句:"嗯!以后我对哥哥好!"
齐铁嘴笑得眉眼弯弯的,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行了,知恩图报的好娃娃,现在可以回去睡觉了吗?"
齐满宜站在那里没动。她攥着自己过长的袖口,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把青砖地上的一小粒灰尘蹭掉了。她低着头,声音比刚才又小了一截:"哥哥……我怕黑。"
齐铁嘴的手停在半空。
"齐家宅子风水极好的,"他慢慢说,"小鬼都不会来的。"
"我知道。"齐满宜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是……我一个人睡,还是怕。"
她慢慢抬起眼睛,看着齐铁嘴。那双黑亮的眼睛在烛光里微微泛着水光,巴掌大的小脸在宽大的睡衣领子里显得又白又小。她没有哭,没有求,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一片快要落下来的叶子在风里晃了晃。
齐铁嘴看着她那张"我不哭但我真的很害怕"的小脸,坚持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自己床边,把枕头往里挪了挪,拍了拍床沿:"过来。"
齐满宜的眼睛"噌"地亮了。她啪嗒啪嗒跑过去,手脚并用地爬上他的床,钻进被子里,端端正正地躺在靠墙的那一侧,两只手放在肚子上面,规规矩矩的,像一颗被种进土里的小萝卜。她偏过头,对上齐铁嘴无奈的视线,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谢谢哥哥。"
齐铁嘴在她旁边躺下来,面朝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内心思索着,一定要早早叫她使用阴阳眼,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旁边传来很小的声音:"哥哥。"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命定的缘分。"
齐铁嘴偏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侧着身躺着,脸对着他,只露出一只眼睛在被子外面,亮晶晶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说。
齐满宜想了想:"早上吃辣馄饨那次。"
齐铁嘴噎了一下:"那是王婆手抖!不算骗你。"
齐满宜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闷闷地笑了一声。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嗯,哥哥没骗我。那我信了。"
齐铁嘴躺在那儿,听着她渐渐均匀的呼吸,看着天花板上被烛光映出的晃动光影。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
"睡吧,小九儿。"他轻声说。
被子里传来一声软绵绵的"嗯",然后是均匀绵长的呼吸。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探出来了,清辉铺了满地。角落安安静静的,一整个晚上,什么都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