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氏那句悲戚的“孽缘”还萦绕在厅中,姜雪宁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看着众人围着受伤的孟氏嘘寒问暖,自己反倒像个彻头彻尾的外人,心底的酸涩与怨怼搅得她胸口发闷,偏又倔强地不肯落半滴泪。
姜雪慧姜雪慧被方才的拉扯吓得脸色惨白,怯生生地站在一旁,看着姜雪宁的眼神里满是无措,想上前又不敢,只能小声嗫嚅:“母亲,您没事吧……都怪我,是我没做好。”
孟氏“不怪你。”孟氏还不忘柔声安抚养女,转头看向姜雪宁的眼神,却又添了几分失望与不耐,只觉得这个亲生女儿,满身都是乡下养成的粗野戾气,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温婉。
管家就在气氛僵滞到极点时,厅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着管家轻声通传:“老爷回府了。”
姜府老爷姜伯游一身常服步入正厅,他素来沉稳持重,在朝中为官多年,待人温和却自有威严,平日里虽对府中家事不甚插手,却最是明辨是非。一进门便察觉到厅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目光扫过眼眶通红的孟氏、局促不安的姜雪慧,最后落在角落里身形单薄、满脸桀骜又藏着委屈的姜雪宁身上,脚步顿住,眼底瞬间漫开难以掩饰的心疼。
这是他的亲生女儿,流落在外十四年,吃尽了苦,如今好不容易回到家中,却这般局促无依,看着女儿眼底的疏离与戒备,姜伯游的心像是被揪紧了一般。
姜伯游“这是怎么了?”姜伯游缓步上前,声音沉稳温和,全然没有责备之意,先看向孟氏受伤的手,眉头微蹙,“夫人手怎么伤了?快传府医来。”
孟氏见丈夫回来,心头的委屈更甚,拭了拭眼角的泪,叹着气把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言语间处处维护姜雪慧,句句都在指责姜雪宁不懂事、胡闹、性子顽劣。
孟氏“老爷,你看看她,一回来就闹得府中不得安宁,张口就要拆穿家事,还动手推搡姐姐,顶撞长辈,半点规矩都没有,全是被婉娘教坏了!”
姜雪慧姜雪慧见状,也连忙低下头,一副受了委屈却不敢言说的模样,轻声道:“父亲,您别怪妹妹,妹妹只是刚回来,心里不舒服。”
孟氏孟氏愈发心疼,拉着姜雪慧的手:“你就是太善良,才总被她针对。”
两人一唱一和,姜雪宁只觉得可笑,索性别过头,懒得辩解,反正从她踏进姜府开始,在孟氏心里,她就永远比不上养在身边十几年的姜雪慧。
可姜伯游并未听信孟氏的一面之词,他摆了摆手,打断孟氏的话,目光落在姜雪宁身上,缓步朝她走去,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没有半分指责,只有满满的心疼。
姜伯游“宁姐儿,过来。”
姜雪宁一愣,抬头看向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他是姜府的老爷,她的亲生父亲。他的眼神里没有孟氏的失望,没有苛责,没有嫌弃,只有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疼惜,那眼神太过真切,让她紧绷的心弦,莫名颤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依旧带着满身的防备。
姜伯游姜伯游也不勉强,只是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愧疚:“是父亲对不住你,让你在外头受了十四年的苦,没能护着你,没能让你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享嫡女的尊荣,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孟氏这话一出,孟氏当即愣住,连忙开口:“老爷,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姜伯游“你先别说话。”姜伯游转头看向孟氏,语气坚定,“当年的事,错在婉娘,可我们身为父母,未能及早察觉,让亲女流落在外,这是我们的失职。慧姐儿养在身边十几年,我们疼她宠她,是应当的,可宁姐儿呢?她是我们的亲生骨肉,她错过的十四年,是旁人再怎么补偿都换不回来的,她心里有怨,有恨,都是应该的,换做是谁,落在她的境地,都不会心平气和。”
姜伯游他再次看向姜雪宁,眼神温柔又坚定:“你想要回属于自己的身份,想要一个公道,父亲都懂。家丑不可外扬,是世俗之见,但父亲不会让你受委屈,对外的说辞可以慢慢商议,但在这姜府之内,你永远是我姜伯游名正言顺的嫡女,是姜府最名正言顺的二姑娘,谁也不能轻慢你,谁也不能委屈你。”
孟氏“至于婉娘……”姜伯游顿了顿,没有像孟氏那般恶语相向,只是沉声道,“她虽有错,但终究养了你十四年,这份养育情,你记在心里便是,往后府中不提此事,不是避讳,是不想再让你想起过往的伤心事。”
姜雪宁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父亲,鼻尖猛地一酸,十四年的委屈、苦楚、孤独,在这一刻,终于有人懂,有人心疼。她一直以为,姜府所有人都只会护着姜雪慧,都只会嫌弃她粗鄙不懂事,可眼前这个陌生的父亲,却把她的委屈看在眼里,把她的所求放在心上,没有指责,没有苛责,只有满心的愧疚与疼惜。
倔强的眼眶终于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她死死咬着唇,不肯掉下来。
孟氏看着丈夫这般维护姜雪宁,心里虽有不满,却也不敢反驳,只能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姜雪慧站在一旁,指尖攥得更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也只能乖乖低头。
管家此时,姜伯游身后跟着的贴身管家姜忠,连忙上前躬身道:“老爷,夫人,二姑娘的院落早已收拾妥当,是府里景致最好、最宽敞的汀兰院,一应陈设都是按照嫡女规格置办的,侍女也都选好了,都是手脚麻利、性子稳妥的。”
一旁站着的两个青衣侍女,也连忙上前,对着姜雪宁恭敬行礼:“奴婢青禾、青黛,见过二姑娘,往后伺候二姑娘起居。”
这是姜伯游早在得知要接回姜雪宁时,便亲自吩咐下去的,事事都以最好的标准安排,生怕她回来受半点委屈,反观孟氏,心里只念着姜雪慧,从未真正为姜雪宁考量过半分。
姜伯游姜伯游看着女儿单薄的身影,温声道:“一路舟车劳顿,定然累了,先回汀兰院歇息,有什么想要的,想吃的,尽管跟父亲说,也跟管家、侍女说,府里都会满足你。往后在姜府,有父亲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他说着,上前一步,想要轻轻拍一拍女儿的肩膀,却又怕吓到她,动作顿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来,满心都是小心翼翼的疼惜。
姜雪宁看着他,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这迟来十四年的、真正的父爱。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姜伯游微微颔首,转身跟着侍女青禾、青黛,缓步走出了正厅。
姜伯游看着姜雪宁离去的背影,姜伯游眼底的心疼久久不散,转头看向孟氏,语气郑重:“夫人,往后对宁姐儿,多上些心,她缺失的十四年,我们要慢慢补回来,慧姐儿是我们的女儿,宁姐儿更是,不能再厚此薄彼,让她寒了心。”
孟氏看着丈夫认真的神色,只得点头应下,心里却依旧难以放下对姜雪慧的偏爱。
而厅外的廊下,姜雪慧望着姜雪宁远去的方向,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安,有失落,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她占了姜雪宁十四年的嫡女身份,享了十四年的荣宠,如今亲生女儿归来,她的一切,似乎都开始动摇了。
不远处,管家姜忠看着二姑娘的背影,暗自叹气,心里也对这位流落在外的二姑娘满是同情,暗暗打定主意,往后定要好好伺候,不负老爷的嘱托,也不负这位苦命的姑娘。
姜雪宁跟着侍女走进汀兰院,看着院里精致的景致、周全的陈设,这是她从未拥有过的生活,可心里却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