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毕业季的烦恼
暴雨过后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被彻底清洗过的清新气息。贺峻霖推开窗户,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书桌角落那个沾着泥点的篮球上。昨晚严浩翔塞进他怀里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连同伞下那震耳欲聋的雷声,以及严浩翔无声开合的嘴唇和瞬间涨红的脸颊,在脑海里反复上演。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篮球粗糙的表皮。为什么?那句被雷声吞没的回答,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带着隐秘的痒和钝痛。他拿起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严浩翔……会怎么解释?或者,他根本不会解释?
这种悬而未决的焦灼感,在踏入教室看到严浩翔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严浩翔正和几个男生说笑着,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飞扬的眉眼上,依旧是那个光芒四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校园风云人物。贺峻霖的脚步顿在门口,抱着书包的手指微微收紧。
严浩翔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贺峻霖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移开目光,却看见严浩翔嘴角的笑意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很快又转回头去继续和同伴说话,只是那笑容似乎淡了些。
一整天,贺峻霖都处于一种心神不宁的状态。严浩翔没有主动找他,甚至在走廊擦肩而过时,也只是匆匆一瞥,脚步没有丝毫停留。那晚伞下的靠近和失控的心跳,仿佛只是贺峻霖一个人的幻觉。他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充满困惑的曲子。篮球赛的万众瞩目,暴雨中的并肩而行,还有那个未完成的答案……这一切堆积起来的重量,在严浩翔刻意的疏离面前,显得如此不真实。
放学铃声响起,贺峻霖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他犹豫着要不要去音乐教室,那个曾经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避风港,如今也染上了另一个人的气息。最终,他还是走了过去。推开虚掩的门,夕阳的金辉洒满空旷的教室,钢琴安静地伫立在光晕里。没有严浩翔的身影。贺峻霖松了口气,心底却又涌上一股莫名的失落。他走到钢琴前坐下,指尖落在冰凉的琴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就在这时,音乐老师拿着一份文件匆匆走了进来。“峻霖,正好你在!”老师脸上带着喜色,“好消息!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我就知道你可以!”
一个印着醒目校徽的厚重信封被递到贺峻霖面前。他怔怔地接过,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特有的挺括质感。中央音乐学院……那个他梦寐以求的、代表着国内最高音乐殿堂的名字,此刻真实地握在手里。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他几乎要跳起来。可下一秒,这股喜悦却像撞上了无形的礁石,碎成了复杂的泡沫。
去北京。这意味着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所承载了他所有青春悸动的学校,离开……严浩翔。
“怎么了?高兴傻了?”音乐老师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这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好好准备,你的天赋不该被埋没。”
贺峻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手指紧紧攥着那个信封,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谢谢老师……我,我会好好考虑的。”
几乎是同一时间,严浩翔的名字出现在学校公告栏保送名单的最顶端——本省顶尖的A大金融系。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校园。贺峻霖挤在围观的人群外围,看着那张红榜上熟悉的名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A大就在本市,离家不过四十分钟车程。他和严浩翔之间,即将横亘的不仅是心照不宣的暧昧,还有一千多公里的距离。
放学后,贺峻霖抱着录取通知书和书包,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体育馆后面的露天篮球场。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靠着铁丝网,看着空荡荡的球场,眼前却浮现出严浩翔在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还有他夺冠后冲破人群,将那个此刻正躺在自己书桌上的篮球塞进自己怀里的样子。
“躲这儿干嘛?”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在身后响起。
贺峻霖猛地回头。严浩翔站在几步开外,夕阳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直直地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他怀里那个印着音乐学院校徽的信封。
“恭喜。”严浩翔的视线从信封移到贺峻霖脸上,声音有些干涩,“中央院,很厉害。”
贺峻霖张了张嘴,那句“也恭喜你保送A大”却卡在喉咙里。他看着严浩翔,鼓起勇气问出了盘旋在心头一整天,甚至是从昨晚就开始发酵的问题:“你昨晚……在伞下,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目光紧紧锁住严浩翔的眼睛,不肯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严浩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云层,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吹过铁丝网发出的轻微呜咽声。
“没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淡,“雨太大,让你快点走而已。”他重新看向贺峻霖,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北京挺好的,机会多。什么时候走?”
贺峻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看着严浩翔刻意回避的眼神和那故作轻松的语气,昨晚伞下他滚烫专注的目光和通红的脸颊,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而不真实。原来真的只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吗?那些若有似无的靠近,那些特别的关注,那些在聚光灯下和暴雨中的心跳……都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失望和难堪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头。他抱紧了怀里的录取通知书,坚硬的封面抵在胸口,带来一丝钝痛。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通知书上写的……八月底报到。”
“嗯。”严浩翔应了一声,双手插进裤兜里,指尖在布料下无意识地蜷缩着。他看着贺峻霖低垂的脑袋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重又憋闷。他想说点什么,想解释昨晚那个被雷声打断的、几乎冲口而出的真心话,想告诉他自己有多不愿意他离开,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锋利的刀子:“挺好。去了那边……好好弹琴。”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贺峻霖心上。他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当然!我会的!不用你操心!”说完,他抱着通知书,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
严浩翔站在原地,看着贺峻霖近乎仓惶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插在裤兜里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印在空荡的球场上。他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发出单调的声响。他当然知道贺峻霖在期待什么,可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在即将面临分离的现实面前,突然变得无比沉重。说出来又能怎样?除了徒增离别时的痛苦,还能改变什么?他保送A大是家族早就规划好的路,而贺峻霖去追逐他的音乐梦想也是天经地义。两条注定要分岔的路,难道要在起点就系上解不开的结吗?
贺峻霖一路跑回家,冲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严浩翔那句冰冷的“好好弹琴”和刻意回避的态度。他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录取通知书掉落在脚边,那象征着荣耀和梦想的信封,此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
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贺峻霖抬起头,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个安静的篮球上。严浩翔的温度,严浩翔的气息,严浩翔在球场上耀眼的样子,在伞下靠近时滚烫的呼吸和心跳……一幕幕清晰得如同昨日。可严浩翔刚才的眼神和话语,却像一盆冰水,将他心里那点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期待浇得透心凉。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篮球,指尖摩挲着上面已经干涸的泥点和汗渍留下的淡淡痕迹。未来像一幅巨大的、模糊的画卷在眼前展开,画卷的一端是金碧辉煌的音乐厅和黑白琴键,另一端……却只剩下A大陌生的校园轮廓和严浩翔模糊不清的背影。
八月底。贺峻霖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篮球皮革上。距离那个出发的日子,还有不到三个月。这三个月,他和严浩翔之间,这段说不清道不明、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风暴的关系,又该走向何方?分离的阴影如同窗外的夜色,沉沉地笼罩下来,带着令人窒息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