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债未清
第1集
热的。黏的。腥的。
我知道是血。因为我舔过。
我舔过自己的血,也舔过别人的。味道差不多,都是铁锈味。
李建成倒下去的时候,脖子上多了个窟窿。那个窟窿在看我——不是看,是在给我拍照,留底,发动态,设置成头像。
十二年了。那张头像,我每天都能看见。
死人不会删你好友,他只会把你设成特别关注。
“李总!李总!”魏征这一嗓子,像有人拿钥匙划我的车门。
我浑身一抖。睁开眼。不是玄武门。是公司会议室。长桌、投影仪、一堆没签的单子。所有高管坐着,等我开口。
窗户没关,风把最上面那份报告吹开。三个字跳进我眼里——人。吃。人。
我的胃猛地一抽,酸水顶到嗓子眼。
我当皇帝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人吃人”三个字,比地府还吓人——因为地府不收人事部的考核指标。
散会。我走到公司后花园。牡丹全死了。花瓣卷成黑色的团,像被人攥紧的拳头,又像建成的喉头。
我蹲下来,捏起一撮土。土干得像骨灰,从指缝漏下去。
“我不怕活人。”我对着一朵死花说,“我怕死人。”
话音刚落,我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脑袋里的,像有人在我大脑里开了个免提。
“嘻嘻……那你怕对了。”
建成的脑内通话。十二年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是清晰的、冰冷的、像刀片刮头骨的声音。而且,有点烦。
他的脑内声音还带着杂音,像老式收音机。“信号不好,你那边是不是没升级?换个手机行不行?”
我猛地站起来。四下没人。风从花园那头的老井灌上来,呜呜咽咽。
我走过去,往井里看。井底是干的,泥巴裂成龟壳。每一道裂缝里都塞着东西——指甲。人的指甲。黄的、黑的、断的、带血的。密密麻麻,像有人从井底伸手扒着井壁想爬出来。扒了无数次。没爬上来。只留下指甲。
其中一片指甲特别长,上面刻着一个字——“弟”。
脑内声音又响了:“利息按日计算,复利。你欠我十二年的命,算下来是……我数学不好,你自己算。对了,你媳妇最近厨艺见长啊,我在你脑子里尝到了红烧肉的味道。”
我的后背像被人泼了一桶冰水。
不是怕。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袁守诚在街边摆摊算卦。他说:“泾河龙王,后天下午三点零三分,死于刀下。”
今天就是后天。
我抬头看天。天是蓝的。蓝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的脸上还有血——十二年前的血,洗不掉的。洗面奶、卸妆油、消毒水,我都试过。
客服说“亲,那是心魔哦,我们不管售后”。我说给差评。客服说心魔部门不归他们管。建成在脑内补了一句:“给差评有什么用,你倒是把我从黑名单拉出来啊。”我说我没拉黑你。他说“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我说你什么时候打过电话。他说“我天天打,你脑内通话静音了”。
我沉默了三秒。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第三条短视频的时候,脑子里又响了——不是建成,是一个陌生的、潮湿的声音。
“李总!李总你帮帮我!”
泾河龙王的脑内通话,带着水声,像有人在水底说话,又像把耳朵贴在水管上听。
“袁守诚那个老东西算准了我下雨的时间,玉帝要砍我的头!砍我的人是你手下魏征!你能不能拖住他,别让他睡着?只要他醒着,他就没法在梦里砍我!”
我迷迷糊糊的,用脑内通话回了一句:“行,我帮你。”
然后我睡着了。把这事忘了。
第二天龙王又来脑内通话:“李总,你不讲义气!”我说我每天要记的事比你多,你的命排在一百零八位。龙王问第一位是什么,我说别让我哥出现在我脑子里。龙王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还是忘了我吧,你哥比我还烦。建成在脑内插嘴:“听见没,人家都说你烦。”我说他说的是你。建成说“哦”。
第二天我叫魏征下棋。他坐在我对面,落子越来越慢。眼皮打架。
“魏征,你昨晚没睡好?”
“臣……臣昨晚梦见一条黑色的龙……”
“行了行了,下棋。”
他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栽。我喊他,他不应。
然后,窗外一声巨响。
一个东西砸穿了会议室的玻璃幕墙,砸在我的办公桌上。
血溅了我一脸。
热的。黏的。腥的。
一颗龙头。
龙眼瞪着我,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但我脑子里炸开一行字:“你——骗——我——”
龙头的眼睛一直在转,盯着我,盯着魏征,盯着门口。然后我脑子里又出现一行字:“阎王让你下去签个字。带好身份证。”
保洁阿姨冲进来,看见龙头,尖叫了一声,然后冷静下来:“李总,这算工伤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脑子里同时响起两个声音。
一个潮湿的,龙王:“你骗我。”
一个干冷的,建成:“我说了,利息按日。”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两列火车在我脑子里对撞。我捂着太阳穴,蹲了下去。
你可以骗天下人,但骗不了地府。因为地府的服务器,连着你的良心。而且,阎王会看你的浏览记录。
手机亮了。不是电话,不是消息。是手机自带的“提醒事项”弹窗。
标题:地府预约。
时间:今晚。
备注:阎王等你。不来也行,我们上去接你。
我盯着那行字,手开始抖。
然后我脑子里又响了——建成的声音,这次很轻,像叹气:
“弟,你终于要下来了。我等了十二年。”
我把手机关了。三秒后,它自己亮了。
弹窗:“关机也没用。你哥说,他在地府用的是有线网络。”
地府也有网?建成在脑内回我:有,还是光纤。你当年杀我的时候,没注意到旁边有个信号塔吗?
窗外,天已经黑了。
龙头还躺在办公桌上,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保洁阿姨在拖地,一边拖一边嘟囔:“这个月第三次了……上次是猫,这次是龙头……下次是不是要来个人……”
我看着她,忽然想说“下次可能是我”。
但我没说。
因为我的手机又亮了。
来电显示:阎王。
号码是一长串零。
我接了。
电话那头,一个闷闷的、像从棺材里传出来的声音说:
“李世民。电梯给你按好了。B5。”
然后挂了。
我站起来,腿是软的。
走廊尽头的电梯,灯亮了。
屏幕上显示:B5。
我们公司只有地下二层。
没有B5。
电梯门自己开了。里面站着两个人——一个白西装,帽子写“恭喜发财”;一个黑西装,帽子写“一路走好”。白无常笑呵呵地对我招手:
“李总,您的地府专车,到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龙头还在。保洁阿姨还在拖地。魏征趴在桌上打呼噜。
没有人看见我。
因为我已经不在那里了。
---
(第1集完,待续)